城墙出现几处缺口后，国王下令投石机停止攻击。
投石机停止轰击之后，塞厄隆的木墙上只剩下一片狼藉。
最后一块石头砸在城墙上，弹了一下，滚落到墙根。
烟尘散去，塞厄隆的木墙多了数道缺口。
最宽处能容十人并行，最窄处也能挤过两个人。
墙后的萨米人，也乱成了一锅粥。
首领们用萨米语嘶喊，想要控制局势，但他们的声音被风削去，传到墙外只剩模糊的呜咽。
有人拖着长矛往缺口跑，有人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箭矢拢进皮囊，更多的牧民在聚落内部来回乱窜，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妇女抱着孩子往长屋后面躲，老人拄着鹿骨杖站在空地上，抬着头看天，满脸茫然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，实属太过恐怖。
诺斯人连墙都没碰，隔着老远就把巨石砸了过来。
第一颗巨石落地，有人说那是神明的怒火；
第二颗砸塌墙头、把人砸成肉泥，有人开始跪地祈祷；
等到第三颗、第四颗接连落下，连最虔诚的萨满也闭上了嘴，只顾抱着头往雪坑里钻。
“快堵住缺口，把石头搬过来！”
一个首领模样的人，扯着嗓子喊道。
几个萨米战士应声，跑向最近的巨石，弯下腰去搬，石块却在地上纹丝不动。
那人急了，一脚踹在石头上，自己反倒滑倒在雪泥里。
混乱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缺口没堵上不说，萨米人各部族还乱了起来。
有人想往北跑，过了河就能回家；有人想往西钻林子，说诺斯人再凶猛也不会追入深林。
可北边的桥被拆了，西边的林子里立着箭塔，能往哪跑？
.....
塞厄隆聚落外围，罗戈尔的战团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号角声从南边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短促又密集。
墙头上的萨米人听见了，正在试图堵住缺口的萨米人首领直起腰来，往南边望了一眼，脸色发白。
“他们来了...”
营地北缘，灰胡子老兵率先列阵，两排并行，盾牌举至胸前。
后面，则是库尔夫的西约特兰战团。
再往后，是斯威克的诺尔兰战团，两千六百人，个个面色阴沉，盯着塞厄隆的方向不说话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，从阵前缓缓走过。
他着了一身崭新的锁子甲，外套亚麻混皮革罩衣，腰间佩着米德加特。
英伊玛尔跟在国王马后，手下攥着剑柄，旁边的渡鸦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再去一趟吧，英伊玛尔。”
罗戈尔勒住胯下战马，偏过头道。
英伊玛尔点了点头，轻夹马腹，带着两百灰胡子到了城下。
白旗在风里展开，上面没有任何纹章，只绑在一根桦木杆上。
他勒住马，仰头朝墙头喊道：
“国王仁慈，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。”
“现在打开城门放下武器，国王的承诺依旧奏效。”
英伊玛尔在城下喊了很久，但城头始终没人回答。
“放下武器，出城投降，还能活命！”
英伊玛尔等了片刻，又喊了一遍。
墙头上探出几张脸，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和老人，脸上涂着靛蓝的纹路，握着弓的手在发抖。
他们看见了白旗，也看见了英伊玛尔身后那两百灰胡子，但却没一个做主的人开口。
英伊玛尔不知道，昨天那个站在墙头朝他吐口水的酋长，已经在投石机的第一波轰击里被砸成了肉泥。
酋长一死，剩下的几个首领谁也不服谁，一个说要死守，一个说要谈判，最后一个干脆带着自己的人往聚落后方撤退。
没人管墙头上的事儿，也没人顾得上回应城下的喊话。
英伊玛尔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，又喊了第三遍。
墙头上依旧无人应答，只有几只渡鸦落在缺口边缘，低头啄食碎肉。
他只好拨转马头，纵马回到国王身侧，摇了摇头。
罗戈尔看着他的脸，挑了挑眉，直接掉转马头。
国王缓缓抽出米德加特，剑身在六月初的阳光下泛出一线寒芒，剑尖朝天。
“进攻！”
“呜~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连响三声，短促、尖锐，像三支箭射向天空。
“Aye~”
“Aye~”
“Aye~”
灰胡子老兵齐声呼喝，盾牌撞击声连成一片闷雷。
数千维京战士进入战斗状态，盾墙向前推进，脚步踏在泥地。
冲车被推了出来，那是一整根粗大的橡木，前端削尖，包着铁皮，悬在木架上，由二十几个人推着行进。
阵线上的攻城塔也有十数座，四轮木架，外面蒙着皮革，后面藏着推车的战士。
塔身很高，投下的影子能把一排人罩住。
斯威克走在诺尔兰战团最前面，他一手持剑，一手提盾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。
身后的诺尔兰战士跟得也紧，盾牌挨着盾牌，像一堵移动的木墙。
“为了诺尔兰！”
斯威克喊了一声。
“诺尔兰~！”
“诺尔兰~！”
“诺尔兰~！”
身后数千人齐声应和，声浪推着盾墙往缺口方向压。
“笃笃笃~！”
墙头上的萨米人放了一轮箭，骨镞钉在盾面上，笃笃作响，无法穿透包铁圆盾。
“咻咻咻~！”
又放了一轮，依旧没用。
等诺尔兰战团冲到缺口前十步，墙头上的人开始后退，有人丢下弓往聚落里面跑，有人拔出短刀，缩在墙垛后面等着。
斯威克带着诺尔兰的战士踏进缺口，开始与萨米人交战。
他盾牌一顶，撞开面前一个举着石矛的萨米人，长剑顺势从那人肋下捅入，抽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。
身后的诺尔兰战士跟着涌入缺口，盾牌撞开碎木，长剑短斧一起招呼。
缺口内侧的萨米人试图抵抗，一个壮年男子举着长矛冲了上来，矛头直指斯威克面门。
斯威克侧身一让，右手长剑横扫，削过那人脖颈。
那人跪倒在地，还没出声，就被其他诺尔兰战士拖进阵线，砍了脑袋。
诺尔兰战团的怒气压抑了太久，从翁厄曼兰撤到梅德尔，从塞厄隆退到诺拉拉，一退再退，一让再让。
眼下，终于杀回了自家故地，战士们手里的剑斧再也不肯回拢。
缺口内侧躺满了尸体，诺斯人和萨米人的血混在一起，渗进冻土。
库尔夫的西约特兰战团从正面压上，冲车在盾墙掩护下推到寨门前，数十人喊着号子来回冲撞。
第一下就撞得大门裂开缝隙，没几下门轴便已断裂。
整扇门朝里倒下去，但门后还堵着杂物，门板就那么斜斜的让出缺口。
城墙两侧，攻城塔也靠了上来。
塔顶的木板落下来搭在墙垛，藏了一路的战士们跳上墙头，盾牌一顶，把墙上的守军朝下推去。
有萨米战士摔在墙根，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。
灰胡子作为后军，始终没有冲入城内。
他们守在城外，要把每一队从缺口逃出来的萨米人都挡回去。
盾墙架在缺口外侧，长矛从盾牌缝隙间刺出，把试图钻出来的萨米人捅翻在地。
战斗持续了很久....
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，又从昏黄变成深蓝。
城内外火光通明，几座长屋被点着了，火舌从屋顶窜出来，把半边天映成火色。
烟柱斜斜升起，被风搅碎，飘向天际。
萨米人的抵抗，从墙根退到长屋之间，又从长屋退到聚落中心。
他们试图借着房屋和栅栏打巷战，可诺斯人的盾墙一堵一堵地推过去，见门破门，见墙拆墙，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。
有萨米人从后门逃出来，迎面撞上灰胡子的盾墙，战斧劈下，转眼便没了声息。
英伊玛尔跟着灰胡子守在城外，他听见城内传出的喊杀声和哀嚎声。
他握着佩剑的手出了汗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又攥紧。
“别紧张，年轻人。”
芬恩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平淡道：
“今夜又轮不到你进去。”
英伊玛尔看了一眼亲卫长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...
入夜之后，西约特兰战团和诺尔兰战团陆续从城镇外围撤出来。
他们撤得很慢，也不是恋战，是实在走不动了。
有人把盾牌垂下拖着走，有人靠在城墙根上喘气，浑身上下全是血污。
斯威克走在队伍最后面，他的剑刃上已经卷了口，盾面上钉着十几支箭杆。
“陛下。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剩下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，陛下。”
斯威克的声音哑得厉害：
“应该还有很多，他们就和老鼠一样，全都躲起来了。”
“去休息一下吧，明天就结束了。”
斯威克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过头紧张道：
“陛下....诺尔兰人坚守着奥丁的荣耀！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，又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去休息。
....
城内的混乱渐渐弱了下去。
灰胡子打着火把，把塞厄隆围得水泄不通。
火把的光连成一道弧线，从南到北，把整座聚落圈在中间。
城内偶尔传出几声零星的喊叫，很快又被压下去。
逃出来的人不少，有数支萨米人趁着混乱摸到了聚落北缘，钻过缺口。
但刚跑出十几步，便迎面撞上了灰胡子的盾墙。
长矛箭簇，这些人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，便倒在了地上。
一夜之间，塞厄隆竟没有放跑一人。
天亮之后，罗戈尔才让灰胡子入城清点。
城内一片狼藉，长屋塌了十数座，没塌的也被烟火熏得乌黑。
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，有萨米人的，也有他们自己人的。
缺口处的尸体堆得最高，一层压着一层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灰胡子把活着的人从长屋后面、地窖里、柴堆底下一个个拖出来。
有人跪在地上发抖，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不肯松手，也有人试图反抗，便被灰胡子当众肢解。
重整秩序很是繁琐，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“陛下。”
芬恩走进大帐，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：
“统计出来了。”
罗戈尔手边一碗燕麦粥，一块白面包，一条腌肉，桌上还摊着一份皮埃尔送来的补给清单。
他放下木勺，接过羊皮纸，扫了一眼。
万余萨米人，昨天一夜就被杀三千余。
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，青壮年不到两千。
诺斯人这边，战死七百余，伤者不计。
“这就杀了三千啊...”
罗戈尔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，把羊皮纸放在桌上，拿起面包撕了一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“年老的，都带到西边林子里去吧。”
国王咽下面包，声音平淡：
“把火堆架起来，献祭给奥丁，别让那些萨米人看见。”
芬恩顿了一下，没有多问：“是。”
“青壮年集中看押，所有人不得穿鞋。”
“妇人和孩子，今天就押走，让后勤队伍送到南曼兰的萨米人自治区。”
“今天就送过去吗，陛下？”芬恩确认了一句。
“今天就送。”罗戈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继续道：
“留在这里也是白吃口粮，不如早些送过去。”
芬恩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罗戈尔坐在帐中，把最后一条腌肉吃完。
帐外传来灰胡子列队的吆喝声，间杂着萨米人的哭喊和喝斥。
他擦了擦手，站起身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
塞厄隆的木墙已经破损不堪，墙头上换成了他的渡鸦旗帜。
一面渡鸦黑旗，在六月的风里猎猎作响。
墙根下，一群萨米老人被灰胡子押着往西边林地走去，步履蹒跚。
有人摔倒了，被看管者呵斥着，旁边的人赶忙将其扶起，继续走向林地。
再远一点，妇人和孩子被聚在一处，由后勤队伍看押着，准备南行。
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痛哭，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天际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罗戈尔看了一圈儿，放下帘子，回到桌边坐下。
他拿起皮埃尔的信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，拿起另一份羊皮纸，开始着写敕令。
梅德尔伯爵领已经收复，塞厄隆重新回到王国手中。
这些事迹，必须让王都知晓，让那些吟游诗人进行宣传。
虽然梅德尔收复，但还有半个诺尔兰没有拿回来。
那些留在诺尔兰的萨米部族，依旧还有数万之众。
他们迟早会知道塞厄隆失守的消息，迟早会做出反应。
是继续南侵，还是就地驻守，或者是退回冻土，罗戈尔还拿不准。
但不管对方怎么选，他已经腾出了手。
他提笔在羊皮纸上写下数行诺斯通用语：
决战在即，着，东谷战团即日开拔，进驻海尔古姆。
路上所遇萨米贼寇，皆可斩之。
直至海尔古姆高地，与东线战团汇合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