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下旬,梅德尔伯爵领。
东厄尔河上的木桥已经不复存在,其上的木板被拆除,连木桩都被拔起。
河水从断裂的桥基旁流过,发出沉闷的水声。
罗戈尔站在河岸南侧,看着这片河滩。
东厄尔河道北岸,是他成为森人领袖之后,第一个驻扎地,时隔多年,他又回到了这片河滩....
东厄尔的河面不算宽,大约二十来步。
但因为这是入海口,水流湍急,涉水而过根本不可能。
萨米人想要从北面撤退,必须先渡河,而渡河的木桥已经被他拔出。
“桥拆完了,陛下。”
芬恩从下游走来,靴子上沾满了泥浆。
罗戈尔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回头看了一眼塞厄隆城头上的萨米人。
木墙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,墙头上的鹿皮旗帜在微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着。
墙后升起几缕炊烟,萨米人正在做饭,他们的生活似乎还没有被围城打破。
但这一切,不过是一触即碎的表象。
半个月来,萨米人组织了五次突围。
第一次是在围城的第三天夜里,大约十数人从城里摸了出来,试图穿过河道逃往北方。
他们刚出来就撞上了罗戈尔布置的哨兵,留下了十多具尸体。
第二次是五天后的凌晨,萨米人再次派出一队战士,试图趁黎明前的黑暗冲击西侧防线。
号角声响起,灰胡子们在几分钟内完成了集结,把突围的队伍打了回去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,一次比一次规模大,一次比一次仓促。
看得出来,萨米人想要通知其他地方的部族,祈求支援....
罗戈尔走回营地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营地里一片忙碌,工匠们在修理器具,战士们坐在各自的帐篷前擦拭武器。
罗戈尔走进自己的大帐,坐了下来。
英伊玛尔正在帐内整理一份羊皮纸,看到国王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罗戈尔摆了摆手,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:
“外面有什么消息吗?”
“补给车队已经从乌普萨拉出发了。”
英伊玛尔坐下来,翻开羊皮纸:
“皮埃尔大人派信使来说,第一批物资预计六月初到达,包括粮食、箭矢,还有攻城器械的部件。”
罗戈尔放下水壶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需要多久?”
“信使说,最快也要十天。”
“十天吗?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:
“让战士们提高警惕,这些萨米人可能会组织大规模突袭....”
直至五月末,塞厄隆周边已经被罗戈尔彻底封锁。
东厄尔河道上的木桥被拆除,断绝了萨米人的退路;
罗戈尔的营地设立在塞厄隆的南边,大营与塞厄隆面对面相立;
而西侧的林地中,罗戈尔也派遣士兵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箭塔,势要将塞厄隆内的萨米人留在这片土地。
.....
六月初,北欧的雪彻底消融。
道路变得泥泞难行,但也终于畅通了。
补给车队在泥路上挣扎了两个伯爵领之后,终于在六月初的一个下午,抵达了塞厄隆城外的营地。
那是一支庞大的车队,由百多辆马车组成。
车上装满了粮食、腌肉、干鱼、箭矢、矛杆,以及一堆被油布包裹着的攻城器具。
罗戈尔亲自到营地门口查看,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营地,看着那些被油布包裹的零件被安稳卸下。
如此,国王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皮埃尔没让我失望。”他对身边的芬恩说道。
芬恩点了点头:“那可是王国的财政总管,是陛下钦点的大臣。”
当晚,罗戈尔在营地中央点燃了一堆巨大的篝火,召集全军,举行了一场赏赐仪式。
赏赐很简单,每个战士,无论出身、无论战团,每人十枚奥丁银币。
银币是皮埃尔随补给一起送来的,一共二十万,考虑十分周到。
罗戈尔让人把箱子抬到篝火旁,打开盖子,银币在火光中闪闪发光。
战士们排着队,一个一个走上前来,从灰胡子们手中接过银币。
有人面露兴奋,有人咧嘴大笑,有人接过银币后单膝跪地,向国王行着大礼。
十枚银币不算多,但对于这些从寒春一直等到夏季的战士来说,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补贴。
罗戈尔站在篝火旁,看着那些战士的脸。
他们的脸上有疲倦,有兴奋,但更多的是被满足的欣慰。
...
第二天一早,罗戈尔在大帐中召见了英伊玛尔。
英伊玛尔走进帐中,国王正坐在桌前食用早餐。
“坐下来一起吃点,英伊玛尔。”
罗戈尔指了指一旁的座椅,含糊道。
“不用了,陛下,我刚才吃过了。”
“那可真是你的损失,这可是撒了香料的....”
说着,罗戈尔将手中餐食放下,用餐巾擦了擦胡子上的食物残渣:
“你母亲是萨米人,你应该会说萨米语吧,英伊玛尔?”
英伊玛尔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
“是的,我母亲是萨米人,陛下,我小时候和她学过。”
“很好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英伊玛尔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道:
“我要你去一趟塞厄隆。”
英伊玛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“去做什么,陛下?”
“劝降。”
罗戈尔面带笑意,随意道:
“告诉里面的萨米人,只要他们放下武器,打开城门城向我献上忠诚,我就赦免他们的无礼,允许他们在我的王国境内放牧。”
英伊玛尔沉默了,这是个危险的差事,一个混血儿走进那座城,很可能还没说完话就被砍掉了脑袋。
但他也知道,这是国王给他的第一个正式的任务。
片刻后,英伊玛尔抬起了头,目光坚定:
“什么时候去,陛下?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
“就今天,我会派两百个灰胡子护送你到城外。”
“你不用进城,就在城墙下面喊话。”
“如果他们愿意谈,自然会派人出来。如果不愿意....”
罗戈尔耸了耸肩,没有说下去。
....
当天中午,英伊玛尔站在塞厄隆的木墙外。
两百名灰胡子在他身后列阵,盾牌高举抵挡零星箭矢。
等上面没了远程打击,英伊玛尔才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望向墙头。
墙头上站满了萨米人,依旧握着弓指向这边,目光也都盯着他。
英伊玛尔也顾不得那么多,用萨米语开口喊道:
“我是斯特兰奈斯的英伊玛尔,和你们一样,都是萨米人。”
“我现在奉国王罗戈尔之命,前来与你们谈判。”
墙头上传来一阵骚动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。
英伊玛尔没有退缩,继续说道:
“只要你们放下武器,向他献上忠诚,他就会赦免你们,允许你们在王国的土地上放牧!”
“你们不需要死在这里,你们的妻子和孩子也不需要死在这里!”
声音传出,墙头上的骚动更大了。
一个身材还算健壮的萨米人站了出来,站在墙头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英伊玛尔。
他的脸上涂着蓝色的颜料,脖子上挂着一串熊牙项链,显然是个首领。
“诺斯人的话能信吗?诺斯人不可信!”
那个首领的声音粗哑,却根本不是回应英伊玛尔:
“祖先告诫过我们,诺斯人从不守信!”
“放下武器出城,只有死路一条!”
“国王以奥丁的名义起誓,他不会杀你们!”
“奥丁?”
那个首领冷笑了一声,扶着墙垛喊出了声:
“那是诺斯人的神,不是我们的!”
他说完,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墙头上立刻举起一排弓箭,箭头对准了英伊玛尔。
“回去吧,孩子。”
然后,那个首领又转过身来,看着英伊玛尔,冷冷道:
“告诉你的国王,我们会守在这里,北方的部族也得到了消息,很快便会赶过来。”
英伊玛尔看了一眼那个首领,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。
....
英伊玛尔站在一旁,低着头:
“陛下,我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。”
罗戈尔听到英伊玛尔的回报时,没有任何意外。
国王嘴角的笑意更甚,一把搂住这个小帅哥:
“真是一帮顽固的家伙,哈哈。”
“他们不准备献上忠诚,那就是做好了献上头颅的准备了。”
说着,国王将英伊玛尔送到帐外,挥了挥手道:
“你做的很好,等这边结束,我会帮你召集一支战团,今天好好休息。”
远处塞厄隆的木墙上,也有火光在闪烁...
...
第二天清晨,塞厄隆城外的空地上,出现了数架攻城器具。
攻城器械在被运来时,便被组装完毕。
牵引式投石机被推到塞厄隆城外,城墙上的萨米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第一颗巨石飞出去的时候,墙头上的萨米人还在紧张地眺望。
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越过了木墙,砸进了聚落内部。
一声巨响传来,紧接着是一阵惊恐的叫喊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紧随其后。
其中一颗正中墙头,直接把一段木墙砸的坍塌。
木屑纷飞,几个萨米战士惨叫着从墙头上跌落下来。
恐惧开始在守军中蔓延,这些从未离开过森林和冻土的部落民,看着天空中飞来的一块块巨石,看着它们砸碎自己赖以生存的木墙,看着同伴的血肉和木屑混在一起飞溅开来,脑子里念头纷乱。
这是神罚,又或者是巨人加入了诺斯人的军队....
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,数架投石机轮番发射,每一次拉动牵引绳,都会有一块巨石飞向塞厄隆。
木墙在连续的打击下开始变形,原木开裂,立柱倾斜,墙面上出现了数个明显的缺口。
罗戈尔站在营地的高处,看着那些缺口,举手示意道:
“传令下去,停止投射吧。”
号角声响起,投石机停止了工作。
阵地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短暂的停顿。
真正的攻城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