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兰德在第三日清晨离去，北欧的太阳在此时都还未升起。
弗雷岛的队伍在晨雾中列队，战士们的盾牌上还沾着戴尔斯林地的泥浆。
布兰德骑在马上，朝罗戈尔行了一礼，调转马头便赶往队伍前方。
罗戈尔站在营地门口，看着那支队伍沿着林间大路向北行进，逐渐消失在灰白的晨雾之中。
库尔夫站在国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，一言不发。
罗戈尔也没有回头，只是开口问道：
“你不跟布兰德去亚姆塔兰吗，库尔夫？”
“不去了，陛下。”
库尔夫的声音闷闷的，垂首不敢直视国王的背影：
“我的战士只为您而战，现在已经有太多人被瓦尔基里召唤了，陛下。”
罗戈尔转过身，看着库尔夫。
大个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压着一股情绪，不是愤怒，更像是疲倦。
罗戈尔也没有劝他，知道这小子是在为那些森人部下感伤，也是不满他的决定。
库尔夫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损失，一千一百条人命，大半是聚集在他麾下的森人。
那些人跟着大个子出生入死，现在被当成诱饵喂了出去，换谁都不可能马上释怀。
而且，罗戈尔与他，同是森人出身，现在罗戈尔成了国王，也没有认可森人。
库尔夫的愤懑，也可能不是因为部下的死，而是将森人这个身份刻在了自己灵魂之中。
国王不认可森人，那就是不认可他库尔夫，追随了这么久的大哥，不认自己....
“那你就继续跟着我吧，库尔夫。”
看着沉默的大个子，罗戈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：
“梅德尔那边，还需要西约特兰战士出力。”
这一次，库尔夫没有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....
布兰德离开后的第二天，耶夫勒战团和西曼兰战团接到了调令。
海尔卡和达维特站在罗戈尔的帐前，等着国王的最后指示。
“亚姆塔兰那边，萨米人已经盯上了弗雷岛。”
罗戈尔坐在矮凳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过的麦酒：
“布兰德需要支援，我想要让你们过去帮他。”
达维特点了点头，海尔卡则追问了一句：
“陛下，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你们帮布兰德，把亚姆塔兰的萨米人清理一下，抓获的奴隶，你们自行分配。”
“其他地方，如果有需要，我会派人通知你们的”
“如您所愿，陛下。”
得到具体指示，海尔卡没有再问，行了一礼，带着达维特转身走出帐外。
两支战团在午后拔营，沿着布兰德走过的路线开始北上。
营地里一下子空了大半，只剩下灰胡子和西约特兰战团，加上零星的后勤人员，总数不到五千。
罗戈尔站在营帐门口，看着那两支队伍远去，然后转身对芬恩说道：
“传令下去，明天天亮，全军开拔，目标塞厄隆。”
....
五月中旬，塞厄隆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，隔着那片被踩实的泥地，望着不远处的聚落。
木墙比他预想的要高，也比他预想的要厚。
墙体由整根的原木并排钉合，每隔几步就用粗大的立柱加固。
墙头上伸出几面鹿皮旗帜，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。
聚落外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，留下一片开阔的空地，任何进攻方都无法隐蔽接近。
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，破筐、碎陶片、冻硬的牲畜粪便，显然是守军扔出来的垃圾。
罗戈尔勒住马，看了一会儿。
英伊玛尔也策马跟在国王身侧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陛下，这墙...”
“罗尔夫修的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很平淡，歪过头道：
“我那谋略大臣，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，把塞厄隆修成了诺尔兰最硬的骨头。”
闻言，英伊玛尔没敢再问，罗尔夫的事儿，他多少也有听说。
国王亲自斩杀的人，他怎么敢于置喙...
罗戈尔的战团，在距离塞厄隆两里外的一处缓坡上扎下营盘。
灰胡子们动作利落，不到一个时辰，营地的轮廓已经立了起来。
壕沟、木栅、哨塔，一样不少，已经与希腊裔战团的效率相当。
罗戈尔骑马绕了塞厄隆半圈，把周边的地形都看了一遍。
聚落背靠东厄尔河，西侧是一片缓坡林地，南面是他们扎营的方向，东面则是开阔的海滩。
如果要强攻，只有南面和西面可以展开兵力。
但西面的林地不利于大部队调动，南面的空地又完全暴露在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内。
罗戈尔回到营地时，斯威克也已经到了。
诺尔兰守护站在营地门口，穿着一件干净的锁子甲，腰间挂着一柄铁剑。
他的胡子经过修剪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诺拉拉时精神了不少。
“陛下。”
斯威克单膝跪地，起身又行了一个标准的捶胸礼。
“斯威克。”
罗戈尔翻身下马，向营帐走去：
“先进来休息一下，喝杯麦酒吧。”
斯威克站起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国王：
“陛下，诺尔兰战团两千六百人，已经在营地东侧列阵，随时可以投入战斗。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斯威克的变化，他不用看都能明白。
暂时将诺尔兰腾出来，斯威克的损失不可能不大。
现在这么积极，也是因为看到了收复领地的希望。
“这才两天，你就从诺拉拉赶过来了？”
“接到陛下的通知，我就带着人从诺拉拉出发了。”
斯威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，继续到：
“陛下，塞厄隆是我弄丢的，也应该由我亲手拿回来。”
罗戈尔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走到火塘边坐下，伸手烤了烤火。
“塞厄隆不好打，那些萨米人最少也有上万人。”
“我知道，陛下。”
斯威克跟了过来，站在火塘对面：
“罗尔夫修这道墙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他当时跟我说，这道墙只能抗住小规模的围攻，我们现在也有数千人，陛下！”
“现在墙里面有上万人，你想让战士们白白牺牲吗？”
斯威克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起头：
“那也需要打下来啊，陛下。”
“这是诺尔兰的首府，塞厄隆还在萨米人手里，我都没办法去见部落的头人们....”
罗戈尔看着斯威克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有这个心就好，我都到了塞厄隆，肯定要拿下来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国王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指着远处的塞厄隆木墙：
“这城墙经过加固，你想要收复塞厄隆，肯定是不能放火。”
“我已经派遣亲卫去乌普萨拉了，等攻城器械到了，再行进攻就会简单很多。”
斯威克愣了一下：“攻城器械？”
“我们也不能用人命去填那道墙啊，哈哈。”
罗戈尔偏过头看着他，咧嘴笑道：
“难道你想让我一把火烧了它？”
斯威克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等着吧。”
罗戈尔拍了拍他的胸口，宽慰道：
“让你的战士好好休息，养足精神。等器械到了，有你出力的时候。”
当天晚上，罗戈尔在帐中召开了一次小规模的军议。
与会的人并不多，库尔夫、斯威克、芬恩，再加上英伊玛尔。
“塞厄隆里面的情况，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，朗声道：
“三个萨米人部落，总人数大约一万出头，能战之兵不超过四千。”
“剩下的人呢，陛下？”芬恩问道。“他们之前可是将女人都当作战士用了....”
“怎么，芬恩，你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老弱妇孺了？”
罗戈尔抬起头，嗤笑道：
“萨米人是举族南迁，他们把老人、女人和孩子都带在身边，这些人虽然会参与守城，但也会消耗粮食。”
“那他们的粮食肯定撑不了多久，陛下。”斯威克喜道。
“应该撑不了多久....吧？”
罗戈尔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道：
“但萨米人南下的时候，沿途抢了不少东西，塞厄隆本身的仓库里也有存粮，你应该也没带走多少。”
“乐观估计，他们还能撑一两个月。”
“那我们也撑不了那么久啊，陛下。”
库尔夫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道：
“陛下，我们的补给只够两周了。”
闻言，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罗戈尔没有说话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，展开，放在桌上点了点。
那是皮埃尔写给他的信，字迹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。
“皮埃尔那边，我也在催了，但是他也和我通了信...”
罗戈尔的声音很平静，眼角低垂着：
“王庭的存粮已经不多了，如果战争持续一个月以上，他就没办法继续给我们运送补给。”
闻言，斯威克皱起了眉头。
要是一个月之内，没有拿下塞厄隆，国王撤了军，他想收复领地就成了白日做梦。
“等等吧。”
罗戈尔把羊皮纸收了起来，又轻敲起桌案：
“等乌普萨拉的攻城器械送到，等补给运过来，我们就进攻。”
“如果萨米人主动进攻呢，陛下？”
“如果是那样，就好了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看着远处塞厄隆木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：
“他们比我们更急，他们被困在城里，出不来，也跑不掉。”
“只要我们把塞厄隆封锁起来，他们也有可能主动出击。”
“如果他们能主动出击，就是你们立功的时候了...”
罗戈尔放下帐帘，转过身来：
“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打，而是怎么熬过这两周。”
“英伊玛尔。”
“在，陛下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你带上一百人，沿着大道往南走，看看补给车队到哪了。”
“是。”
夜深之后，营地里的篝火陆续熄灭，只剩下哨位的火把还在燃烧。
罗戈尔一个人坐在帐中，面前摊着那份皮埃尔的信。
信不长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虑。
皮埃尔在信里列了一串数字：乌普兰的存粮、锡格蒂纳的库存、各地集社的征收进度，每一项都在提醒他，王庭的财力已经撑不起一场持久战。
罗戈尔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他想起自己在弗雷塔时对都阿林说过的话：“至少表面上，应该没人再会跳出来了。”
现在看来，这话说得太早了，王国内部是没人敢跳出来了，但这些游牧民却被小冰期逼了下来。
萨米人不是雅尔，他们不会因为一场大胜就臣服。
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来，直到彻底绝望，或者彻底死去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让他们彻底绝望。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。
等到将塞厄隆打下来，那些萨米人应该会感到畏惧。
而畏惧的人，就会扎堆，等到那时，才是两个族群真正的决战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