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翁厄曼兰,索莱夫特林地外围。
松林间辟出一片空地,空地中央燃着三堆巨大的篝火。
火堆昼夜不熄,烟柱被风扯成细线,飘向林冠。
空地四周搭满了帐篷,各种兽皮缝制的顶篷连成一片。
熊头旗、鹿首旗、鹰羽旗...插在帐前,旗面染着赭红、靛蓝、炭黑,都被风吹的翻卷。
数以万计的萨米人挤在这片林地里,驯鹿拴在外围的树桩上,虽然瘦弱却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驯鹿群偶尔歪头啃一口树藓,又抬起头,耳朵转动着听人的声音。
女人蹲在帐篷口,把最后几块干肉切成薄片,分给身边的孩子。
半大的少年靠在树干上,手边搁着骨矛,眼睛盯着林子的方向。
南方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。
第一批南下的部族,被全歼了。
第二批南下的部族,也被拿下了....
塞厄隆城塞被攻破,亚姆塔兰的十数个部族被清剿。
那些先行者有的死了,有的被绑着送去了南方,再也没有消息。
诺斯人还是祖辈述说的那样,凶悍,不讲道理,手里握着铁剑和圆盾,身上穿着锁甲。
此前他们能够拿下翁厄曼兰和诺尔兰,只是因为诺斯人没有反应过来。
现在人家反应过来了,还把他们的同族悉数拿下。
此刻,数以万计的人群里,数十个萨米人酋长围坐在中央那最大的篝火旁。
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亲随,外围则是各小部落的头人和萨满。
此次集会的人数太多,根本坐不下。
坐不下的人便只能站着,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内圈的位置上,坐着几个最年长的萨满。
他们身上裹着厚重的鹿皮袍子,脸上涂着已经干裂的靛蓝色颜料,手中摆弄着骨片、鹿角、兽牙串成的法器。
这是部落文明中最具权威的人,甚至大过酋长,也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大声说话。
一个身材精瘦的酋长率先站了起来,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狼皮长袍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脸上的图腾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“已经到了夏天了。”
“我们在这里耗着,驯鹿吃不饱,女人和孩子也很快便没有东西吃了。”
“但我们已经拿下了翁厄曼兰,河谷、低地、山脚,到处都能放牧。今年不会饿死人,太阳照常升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围的酋长和萨满。
“我的部族打算退回北边去,北边河谷里的草够我们吃一整个夏天。”
话音刚落,火塘对面一个壮实的汉子站了起来。
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熊牙,脸上涂着深红的纹路,手臂上的肌肉鼓胀。
“退回北边?”
说着,这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每个冬天都比前一个冬天更冷,你回去过冬,明年春天你的驯鹿还剩几头,你的族人还剩几个?”
“留在这里,就是等死,回去一样也是等死。”
“唯一的活路就是南下,把诺斯人的土地拿过来,把他们赶走。”
闻言,几个萨满们纷纷点头。
一个老萨满扶着鹿骨杖站起身,嗓音干涩道:
“我看了冰层,看了驯鹿的骨头,看了风吹来的方向。”
老萨满抬起浑浊的眼睛,扫过在场的掌权者们。
“今年冬天,依旧会比去年更冷,明年冬天,也会比今年更冷。”
“太阳照常升起,却暖不了我们的土地。”
他把鹿骨杖往地上顿了顿,猛地睁大双眼:
“南下,才有活路。”
“那些诺斯人没有那么可怕,他们的神只也面临着黄昏!”
这话一出,想走的那几个酋长脸色都变了。
一个从更北边来的小酋长站了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衣角,那人冲他摇了摇头。
小酋长回头看了一眼,朋友的意思很明白:
这时候开口,就是跟所有主战的部族作对。
退回去,你现在站出来,还退得回去吗?
数以万计的人挤在这片林地里,你要走,后面的人会怎么看你?
会不会在你走的时候,顺手把你的驯鹿和女人留下来?
思绪一瞬间翻涌,小酋长闭上了嘴,缓缓坐了回去。
集会的气氛,一时间僵持住了。
想走的酋长不敢开口,主战的酋长又不肯松口。
一个站在外圈的萨米人低声对同伴说:
“打什么打,塞厄隆上万人,半个月就没了。我们这些人,又能比那些部族强到哪去?”
同伴没有接话,只是把脸别开。
另一个角落里,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抱着孩子,蹲在帐篷后面,听着里面的争论声,嘴里念念有词。
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,也没人管她。
就在这片沉默里,一个男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。
他个子不高,肩膀却很宽,穿着一件发白的鹿皮袍子,脸上也没有涂抹颜料,在一群花里胡哨的酋长和萨满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我叫拉夫罗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走到火塘边上。
“我是老谢尔蒂的表兄弟。”
此言一出,最内圈的酋长们纷纷抬起头来。
老谢尔蒂,那个几年前强行南下的大酋长。
那个据说差点死在诺斯人手里,最后靠着女儿才逃得一命的人。
他的部族,现在在哪里?
在南曼兰,在诺斯人国王的领地之内,据说活得还不错。
“想必大家也听过谢尔蒂部落。”
拉夫罗扫了一圈众人的脸,继续道:
“他们现在就在南曼兰,在诺斯人的地盘上。”
“那边的天气温暖,水草也更丰美,驯鹿不用刨雪就能吃到草。”
“老谢尔蒂当年南下,被诺斯人围住了,差点死在他们的斧刃之下。”
“可他现在还活着,他的族人也都活着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,我们应该学他?”
一个主战的酋长冷冷地开口,看样子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:
“学着他,跪在诺斯人脚底下讨食儿吃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拉夫罗摇了摇头,不急着争辩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了上来。
那人衣衫褴褛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还带着没愈合的冻伤。
那人缩着肩膀,眼神在周围一圈酋长和萨满的脸上扫过,浑身发抖。
他脚上也没穿靴子,脚趾冻得发紫,踩在碎石地上,每走一步都得打颤。
首位的萨米大酋长站了起来。
大酋长的身形,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,披着一件熊皮大氅,脖子上挂着三串不同颜色的兽牙。
“拉夫罗。”
大酋长的声音低沉,像石头在河底滚动。
“你带的是什么人,为什么让他到神圣的集会上来?”
“大酋长,他会亲自告诉您的。”
拉夫罗颔首表示尊敬,又扶住那人的肩膀,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你从哪里过来的?”
“从梅德尔,酋长大人。”
那人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水。
“我....我是从梅德尔逃出来的。”
闻言,篝火旁安静了一瞬。
梅德尔,塞厄隆的所在地,那个刚刚被攻破的城塞。
那座木墙厚实的聚落,有着上万人驻守的城塞....
“别害怕,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。”
拉夫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,安抚道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,双手攥着破烂的衣角。
“诺斯人把塞厄隆围住了,围了很久。”
“他们用了一种会飞的巨石,把木墙砸塌了。”
“城里的酋长们乱成一团,有的要打,有的要跑。”
他停了一下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在攻城之前,诺斯人的国王派了人前来喊话。”
“喊了什么?”大酋长问道。
“他说,只要放下武器,打开城门,献上忠诚,诺斯人国王就会赦免我们。”
那人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说诺斯人的国王,会允许我们在他的土地上放牧,给我们草场,给我们活路。”
闻言,篝火旁又安静了。
酋长们面面相觑,萨满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派了人来劝降。”
拉夫罗接过话头,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诺斯人给了活路,只是没人信。”
“塞厄隆的人不信,所以想要争斗的人全死了,剩下的族人也全被绑去了南方。”
“可我们已经打了。”
不待拉夫罗继续阐述观点,一个酋长闷声道:
“打都打了,还谈什么?”
“打都打了,所以呢?”
拉夫罗转过头看着那人。
“继续打下去,把剩下的族人全填进去吗?”
他指了指外围那数以万计的帐篷和人群。
“我们南下是为了什么,是为了让族人们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吗?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轻了不少:
“我们只有长矛和弓箭,他们却有着铁剑、战斧与盾牌,连箭头都是铁制的!”
这一次,没有人再接话。
那个从梅德尔逃出来的幸存者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一直在抖。
“他们的战团已经过来了,如果要打,那盾墙一堵一堵往前推。你再勇武,冲上去也破不开那墙。”
“而塞厄隆的木墙,一天就被诺斯人砸开了。我们就算拿下再多土地,又有什么意义,还是会被诺斯人驱赶。”
一个老萨满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拉夫罗。
“熊神不会因此开心的,拉夫罗...”
“我说的是谈判,不是跪着乞食儿,萨满大人!”
拉夫罗看着他,没有回避:
“老谢尔蒂当年也是强行南下,但他被诺斯人围住,差点死在他们的斧刃之下。”
“后来呢?他女儿去了诺斯人国王身边,他被放了一条生路。”
“现在谢尔蒂部落在南曼兰,有草场,有木屋,有吃不完的肉干。”
“你们说这是跪着乞食儿吗,这不是,这是神圣的血脉纽带。”
他环视众人,目光从每一个酋长和萨满的脸上扫过。
“他们的国王不是蛮横之人,我们还有谈判的机会!”
首位的大酋长缓缓坐了回去,熊皮大氅堆在膝上,粗大的手指摩挲着膝盖。
他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周围一圈酋长也都沉默着。
外围的人群还在低声议论,声音从一圈一圈的人墙外传进来,模糊不清。
火塘的火光照着一张张被冻伤、被风蚀的脸。
拉夫罗没有再说话,他松开那个幸存者的肩膀,退后半步,把位置让了出来。
幸存者还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再说点什么,又不知该不该开口。
他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趾蜷缩着,在碎石地上来回摩挲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坐在内圈的酋长抬起头来。
“拉夫罗,你说,诺斯人国王给了活路。”
他看着拉夫罗,眼神凝重:
“活路,是什么?”
“献上忠诚,在他的土地上放牧。”
拉夫罗答道:
“他会给我们草场,给我们建造木屋,还有放牧的权利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像往常那样生活,只要别和诺斯人起冲突。”
“那他就是新的大酋长了?”
“不,他是国王。”
拉夫罗摇了摇头,继续道:
“看看谢尔蒂部落,他们有自己的木屋,自己的驯鹿,自己的头人。”
“只是上面多了一个诺斯人的雅尔,一个诺斯人的国王。”
闻言,又是一阵沉默。
一个老萨满拄着鹿骨杖站了起来,嘶哑道:
“你是说,只要谈判,诺斯人就不会杀死我们的妻子和孩子吗?”
他看着拉夫罗,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们杀了他们的族人,烧了他们的聚落,抢了他们的牲畜。”
“你说,他们...他们不会报复回来吗?”
“塞厄隆的人投降之后,诺斯人也没有杀死他们。”
闻言,拉夫罗强自镇定,答道:
“没有人会被杀,至少没有全被杀死。就算被报复,也是没有打赢诺斯国王的要求。”
老萨满沉默了片刻,缓缓坐了回去:
“孩子,你忘记了祖先的训诫....”
那个从梅德尔逃出来的幸存者,终于被拉夫罗示意退到一旁。
他缩着肩膀走到外围,有人给他递了一碗热汤,他接过去,蹲在地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拉夫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风还在吹,火还在烧。
数以万计的人还在林地里等着,等着酋长们和萨满们商量出一个结果来。
首位的大酋长始终没有开口,他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膝盖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抬起头来,看向周围的酋长和萨满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。
“明天再议...”
没有人反对,酋长们陆续站起来,各自散去。
萨满们也扶着鹿骨杖,慢慢走回自己的帐篷。
但刚一入夜,营地的外围便燃起了火光!
“为了国王!”
“为了瓦尔哈拉!”
“让诸神,见证荣耀~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