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海尔古姆。
战团自塞厄隆北上,已经是第八天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那道灰白的山脊线。
斯堪的纳维亚在西边,横亘到天际尽头,像一堵被风啃过的老墙。
越往北走,人烟越稀,沿途的聚落要么空了,要么只剩几间塌了顶的长屋,黑黢黢的窗洞对着大路。
灰胡子的队伍走在山脊东侧的缓坡大道上,队列拉得很长。
没有辎重车队,每人背着自己的口粮,矮脚马驮着拆卸后的箭塔部件。
斯威克被罗戈尔留在了塞厄隆,诺尔兰战团的人一个都没带。
原因就是补给不够,带多了人,还没走到地方就得饿着肚子打仗。
萨米人的小部族,散落在林地边缘和河谷拐角,帐篷搭得歪歪斜斜,蓄养的驯鹿也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战团经过,萨米人也远远盯着队伍观望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扫了他们一眼,没有下令停步。
“陛下,西边林子里有一支,大概百多人。”
英伊玛尔从前面跑回来,压低声音:
“要不要...”
“不用了。”
罗戈尔收回目光,继续催马前行。
对于沿途的萨米人小部族,他是没有打算清理的。
这些小部族跑不了,等决战打完,他们就会成为诺尔兰的财政收入,一个都少不了。
现在动手,费时费力,还会把动静闹大。
十数支先遣队陆续回来,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。
北边已经见不到大股大股的萨米人了,林地里只剩下零星的营火痕迹,灰烬也是几天前的。
有的斥候沿着河道走了十几里,都没碰到一个人影。
罗戈尔听完,把马缰扔给英伊玛尔,走到路边一块石头旁坐下,掏出燕麦饼掰了一块。
“那些萨米人抱团了。”
他嚼着饼,含含糊糊地说道。
英伊玛尔站在旁边,等着下文。
“那些先下来的部族被打散了,消息传回去,剩下的萨米人就不敢再单独走了。”
罗戈尔咽下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
“我猜,他们全都缩到翁厄曼兰去了。”
“你来说说,还有什么要注意的,英伊玛尔。”
“陛下,海尔古姆那边...”
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罗戈尔三扒两下吃完,站起身重新翻上马背:
“走吧,等到了地方再说。”
第八天傍晚,战团抵达了海尔古姆旧址。
罗戈尔勒住马,看着眼前这片废弃聚落。
因为老谢尔蒂数年前的南下,这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。
没有领头人组织,这荒凉的北地也很难再次重建定居点。
“就地扎营。”罗戈尔翻身下马。
灰胡子们动作很快,半天不到,营地轮廓已经立了起来。
帐篷围着河道排开,外围砍了松木做拒马,四角各竖起一座小型箭塔,用的是马背上驮来的部件,组装起来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哨位分了三层,最外面是双人游哨,中间是固定岗,营帐门口还有一组守备队常驻。
罗戈尔站在坡地下,看着灰胡子们搭建营地。
常备军团的基本素养,灰胡子算是练出来了。
接下来三天,罗戈尔哪也没去,就在营地里等着。
第四天上午,西线的先遣队终于到了。
三个东谷骑兵从大道上冲了过来,马腿沾满了泥浆。
为首者翻身下马,跑到罗戈尔帐前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,斯蒂格大人已过海尔古姆西侧山麓,最迟明天下午抵达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们下去休息。
第二天下午,斯蒂格的挪威战团也抵达了海尔古姆旧址。
北境守护骑着一匹灰白色的战马,身后跟着三十余骑亲卫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倦。
斯蒂格翻身下马,走到罗戈尔面前,捶胸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“斯蒂格,哈哈。”
罗戈尔伸手搂住他的肩膀,转身就往帐内走去:
“进来,来喝杯蜜酒。”
帐中火塘烧着,铁架上挂着一口陶壶,壶里的酒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罗戈尔亲自给斯蒂格倒了一杯蜜酒,又往里面扔了两颗蓝莓。
“挪威那边,情况如何?”
国王坐在斯蒂格对面,端起自己的酒杯道。
“比预想的要糟,陛下。”
斯蒂格的声音有些沙哑,连续赶路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:
“廷耶瓦拉,是霍洛迦兰最北边的聚落,那里从去年冬天一直打到了开春。”
罗戈尔端着酒杯,听得入神。
“萨米人从山上翻过来,和那里的雅尔打了起来。”
斯蒂格低头看着杯中的蓝莓,低沉道:
“霍洛迦兰的雅尔,把能召集的战士都拉上去了,守了整整一个冬天。”
“他们死了一千多人,最后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“退到哪了?”
“退到了格拉农,陛下。”
斯蒂格抬起头,严肃道:
“再往南,就快到亚姆塔兰了。”
“我在那边留了两千人,加上霍洛迦兰的残部,勉强把萨米人堵住了。”
“萨米人呢?”
“他们也打不动了,陛下。”
斯蒂格喝了一口蜜酒,继续道:
“萨米人在廷耶瓦拉和格拉农之间来回冲了几次,每次都被挡回去,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到了春末,雪化之后,霍洛迦兰的雅尔又带着人从山道绕过去,抄了他们的后路。”
“剩余的萨米人看过不来,就丢下霍洛迦兰北部就跑了。”
“跑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斯蒂格摇了摇头:
“往北去了,应该是回去了。我派了斥候追了几天,也没看到踪迹。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手指摩挲着杯沿。
挪威那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,斯蒂格把萨米人挡在了格拉农以南,等于守住了挪威腹地。
霍洛迦兰虽然丢了大半个冬天,但春天又抢回来了,不算太亏。
“那边,还有多少战士?”
“加上霍洛迦兰的部落战士,还有四千,陛下。”
斯蒂格放下酒杯,严肃道:
“您也知道,萨克森一战,挪威很多战士都应了瓦尔基里的召唤。”
“弗利西亚需要人手,我往那边迁移去了六支部族。”
“如果再打一个冬天,霍洛迦兰应该是守不住了,陛下。”
“不用再守一个冬天了,斯蒂格,等这一战过后,斯堪的纳维亚就不会再有萨米人了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营地里,灰胡子和斯蒂格的东谷战团正在交接哨位,篝火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。
“这边的萨米人,应该都被赶到翁厄曼兰了,我打算就在那边处理他们。”
罗戈尔放下帘子,回到火塘边。
“你带了多少人过来?”
“我带了三千人过来,陛下。”斯蒂格答道:“剩下的留在格拉农,防备萨米人回窜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三千东谷战团加上灰胡子的三千余,再加上西线的其他战团,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。
就算萨米人把主力全缩到翁厄曼兰,这一仗也不会太过艰难。
两人正说着,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英伊玛尔掀帘进来:“陛下,布兰德大人到了。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,和斯蒂格对视一眼。
布兰德从亚姆塔兰赶来,路上比斯蒂格近不了多少,这么快就到了,说明他出发得有些晚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布兰德进了帐,身上还穿着锁甲,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斯蒂格大人!”
看到斯蒂格,布兰德也是压不住喜色,然后赶忙转向罗戈尔行礼道:
“陛下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布兰德在火塘边坐下,接过斯蒂格的酒杯灌了一口。
“弗雷岛那边,果然不出陛下所料,我前脚带着人南下,那些萨米人后脚就围了上来。”
罗戈尔没有接这个马屁,等他继续说。
“弗雷岛的粮仓里存了半年的粮食,木墙也加固过了。那些萨米人在外面围了半个多月,除了烧了几间外围的破屋子,什么都没捞着。”
布兰德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:
“等我带着人回去,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“清剿顺利吗?”
“海尔卡和达维特两位大人来了之后,我就轻松多了。”
布兰德放下碗,继续道:
“一个月下来,我们清剿了十来个萨米人部族,抓捕两千多人。”
“恩~说说看?”
“大多是妇孺和半大的孩子,陛下。”
布兰德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:
“陛下,我跟海尔卡、达维特他们商量了一下,想跟您做个买卖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买卖?”
“那些萨米妇孺,养在弗雷岛也是负担,吃粮吃得多,干活又使不上多大力气。”
说着,布兰德搓了搓手:
“我们想着,您治下不是有个萨米人定居点嘛,不如把这些人卖给您,价钱您定,给多少算多少。”
闻言,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三个,倒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。”
见状,布兰德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行,那些萨米人我收了。”
罗戈尔摆了摆手,又道:
“按人头算,一个成年妇人100枚奥丁银币,半大的孩子30枚,你们自己看着分。”
“那是自然,陛下。”
布兰德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道谢。
奥丁银币的成色更好,也比其他银币更有公信力,且就算把这些萨米人妇孺卖到其他地区,也赚不了几个钱。
陆上运输,港口租船,期间的吃食,总的算下来,最后到手也不一定有这个价儿...
罗戈尔没有再说什么,端起杯子再次抿了一口。
那些萨米女人别的不行,鞣制皮革却各个都是熟练工。
萨米人祖祖辈辈跟驯鹿打交道,剥皮、熟皮、缝制,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。
诺尔兰的牧场办起来,驯鹿和牛马的皮子就能堆成山,正好缺人处理。
把这些萨米妇人往作坊里一丢,再建几条制衣的流水线,王室的收入又能多一块。
这笔买卖,谁都不亏。
当天夜里,罗戈尔把斯蒂格、布兰德、海尔卡、达维特都叫进了王帐。
罗戈尔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上面画着诺尔兰和翁厄曼兰交界一带的地形。
“各条线的情报都汇总过来了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:
“萨米人已经回撤,大部分缩到了翁厄曼兰中部,还有一部分跑回了谢尔蒂耶森林北边。”
斯蒂格皱着眉:
“现在已经是夏天了,他们缩回去我们也没办法的,陛下。”
“恩,缩回去的我们先不管。”
罗戈尔抬头看着斯蒂格,继续道:
“之前,萨米人分散在诺尔兰和亚姆塔兰各处,我们不好进行追击。”
“现在他们缩成一团,反倒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“陛下打算进行总攻?”
罗戈尔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在地图上慢慢移动。
海尔古姆在东,翁厄曼兰在西,中间隔着大片林地和沼泽。
大部队从海尔古姆往西推进,至少要穿过一到两天的无人区,补给线拉得太长。
“先派人去谢尔蒂耶。”
思索片刻,罗戈尔终于开口:
“把森林南缘的那条路线封锁,不能再让他们跑了。”
闻言,斯蒂格点了点头。
“我率领主力从海尔古姆出发,向西推进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划过去:
“布兰德,弗雷岛战士做前军,走林间小路,绕到翁厄曼兰南侧。”
“斯蒂格,你的东谷战团走中路,从正面压上去。”
“那北边谁去呢,陛下?”海尔卡问道。
“北边...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道:
“你都开口了,那就由你负责。”
闻言,海尔卡闭上了嘴。
怎么说呢,这次战斗,光看牌面就知道稳赢的局儿。
派到北面断人后路,听着是个安全的活儿,实际上吃力不讨好。
没有军功不说,还要拦住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军,谈何容易。
“达维特,你和海尔卡的人一起去谢尔蒂耶,负责断萨米人的后路。”
看着无语的两人,罗戈尔继续道:
“等前军和中军把萨米人压到翁厄曼兰北部之后,你们再从北边推进。”
四人齐齐点头,罗戈尔也收起地图,站起身来。
“各自回去准备,三天后拔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