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塞厄隆。
攻城战结束后的第三天,血腥味儿都未散尽。
长屋的残骸冒着细烟,灰烬被风吹起来,飘到营地这边。
罗戈尔站在营地北缘的一处矮坡上,望着塞厄隆的方向。
木墙缺口还在,几个灰胡子正带着萨米俘虏清理碎木和尸体。
活着的萨米人妇孺都被押往了南曼兰,留下的只有轻壮充当搬运工。
“陛下。”
库尔夫从坡下走上来,步子很重,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咕叽的声响。
他在罗戈尔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有说话,等着国王回应。
罗戈尔偏了偏头,看着大个子。
库尔夫的脸比在海尔辛兰时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下巴上的胡须半长不长乱糟糟的。
一千一百条人命,森人占了大半,这笔账压在大个子心里,至今还没能翻过去。
“快半年了,南边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罗戈尔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塞厄隆:
“你回去之后,把夏季劫掠的事张罗起来。”
“回去?”
“恩,你今天就准备一下,回西约特兰。”
库尔夫愣了一下,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没听明白。
“那夏季劫掠,陛下?”
“嗯。”
罗戈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递给库尔夫道:
“今夏的劫掠,我想要让你来做领航者。”
“西约特兰战团出力不小,损失也不小,你带着人去南边,把损失补回来吧。”
库尔夫站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自从他跟了国王,到现在,就没怎么出去过,一直被留在王国守家,现在,一个获取荣耀证明自己的机会到了...
风从东厄尔河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血腥味,刮在大个子脸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,粗大的手在微微发颤。
“陛下....”
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”
罗戈尔把羊皮纸收起来,转过身面对他:
“你缺人,缺钱,缺奴隶,我都知道,夏季劫掠就是让你去把这些补上。”
“波罗的海南岸的那些斯拉夫人都蓄养着马匹,我打算也弄点战马,你这次去就给我操点心。”
库尔夫的喉结滚了一下,紧张道:
“陛下,那诺尔兰这边...”
“这边不用你管,塞厄隆已经拿下来,梅德尔很快也能收复。”
罗戈尔抬手指了指北边,继续道:
“再往北,那些萨米人自己会抱团。”
“等他们聚到一块儿,就是决战的时候了。”
“在那之前,西线还有斯蒂格,有托斯蒂格,有海尔卡和达维特。”
“你把西约特兰的人带回去,这边也出不了问题,你回去之后,抓紧把夏天的事儿办了。”
库尔夫沉默了半晌,然后单膝跪地,垂下头。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罗戈尔伸手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大个子的肩膀绷得很紧,似乎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别让我失望,库尔夫。”
“当然,陛下!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示意他可以离开:
“去吧。”
库尔夫迈步下了坡,大步朝营地走去...
当天下午,西约特兰战团开始收拾行装。
帐篷拆下来卷好,武器收进鞘里,盾牌捆在车架上。
到了傍晚,近两千人已经在营地南侧列好了队。
库尔夫从阵前走过,没有喊话,没有训示,只是检查了一遍人手。
队伍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
驮畜和战士们踏在泥路上,声音有些粘腻,一路往南去了。
罗戈尔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里。
库尔夫走之前没有再来辞行,他和大个子都不习惯那种场面。
....
第二天一早,斯威克来到了王帐。
诺尔兰守护站在帐外,等亲卫长芬恩通报之后才掀帘进来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胡子也重新修剪过,但却藏不住脸上的急色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
罗戈尔正在看着王都的情报,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。
斯威克却依旧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陛下,塞厄隆的城墙...”
斯威克开了口,又顿了一下:
“经过投石机轰击,塞厄隆的木墙损毁严重,南面和西面的缺口加起来有十几处。”
“里面的长屋也塌了数十座,仓库烧了两个。”
“如果要重新迁入居民,修缮的费用...我拿不出来”
闻言,罗戈尔放下手里的卷宗,看了眼斯威克。
诺尔兰守护的脸色有些发紧,眼神里却带着硬着头皮的坚持。
“你缺多少钱?”
斯威克吸了一口气,咬牙道:
“至少十万银币,陛下。”
“诺尔兰这几年收成不好,去年的税赋刚刚够养活战团,仓库里...”
“斯威克。”罗戈尔打断了他。
闻言,诺尔兰守护闭了嘴。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塞厄隆是诺尔兰的首府,是斯威克的驻地,按理说修缮费用该由诺尔兰行省自己出。
但把诺尔兰让出来,作为战场的主意是他罗戈尔做的主,不拿出些补偿实在说不过去。
斯威克这边说的也是实情,诺尔兰地处北疆,耕地少,商路稀,产出连年走低,再加上这几年萨米人年年南下骚扰,家底早就掏空了。
这个时候让斯威克自己掏十万银币修城,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可罗戈尔也不想白掏这笔钱,王室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皮埃尔那边每一笔支出都能看到回报。
诺尔兰能回报什么?
种田不行,商贸不行,连人口都稀稀拉拉。
“十万银币,王室可以拨给你,斯威克。”思索良久,国王开口了。
斯威克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喜色。
“但是...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半空停住,斯威克的喜色也僵在脸上。
“这笔钱,王室不能白给你。”
“诺尔兰地广人稀,你的领地上有大片林野和丘陵,闲置着也是浪费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声音严肃道:
“战后,诺尔兰要在当地划出几块牧场,交由王室经营。”
“萨米人俘虏,也会安置到那些牧场上,替王室放牧,牧场收益也归王室所有。”
斯威克的眉头挑了一下,他明白了。
这十万银币不是借款,也不是拨款,而是一笔买卖。
国王用钱买下诺尔兰的牧场经营权,而牧场上的收益,从此和诺尔兰行省再也没有关系。
可他能拒绝吗?
斯威克脑子里转得飞快,自己的地盘他清楚的很,西边是斯堪的纳维亚山脉,东边是波罗的海,中间大片的丘陵,种黑麦都嫌土薄。
养驯鹿、养牛马倒是不错,可诺尔兰本地人少,驯鹿是萨米人的活计,诺斯人做不来也不想做。
王室要办牧场,就得用萨米奴隶,那正好,俘虏是国王的,收益也是国王的。
他斯威克要做的,就是划点地、派人看护牧场。
十万银币到手,塞厄隆就能修起来,诺尔兰的颜面就能保住,他斯威克在头人们面前也能挺直腰杆。
至于牧场,反正在那荒着也是荒着,不如交给王室。
说不定,借此让国王高兴了,在东边可能还能捞些好处...
思及此处,斯威克抬起头,目光定了下来:
“诺尔兰愿意划出牧场,交给王室经营,陛下。”
“好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具体地块,等战事结束之后,我会派人去诺尔兰和你一起勘定。”
罗戈尔拿起手边的酒杯,灌了一口:
“钱会在修缮开始之前拨付,由皮埃尔那边走账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斯威克行了一个捶胸礼,转身要走。
“斯威克。”
诺尔兰守护又停住了脚步。
“塞厄隆修好之后,可以扩建一座港口。”
国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...”
斯威克背对着国王站了一瞬,然后狠狠点头。
“明白,陛下。”
罗戈尔把杯里的蜜酒喝完,用餐巾抹了一把胡子。
“芬恩!”
芬恩从帐外进来,手里抱着几卷羊皮纸。
“陛下,斯威克大人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芬恩把羊皮纸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。
罗戈尔拿起最上面的一卷,展开,扫了两行。
“英伊玛尔。”
“在。”
英伊玛尔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明天一早,派人去布兰德那边,让他把诺尔兰北部的萨米人动向摸清楚。”
“看看那些萨米人聚在哪儿,有多少人,酋长是谁。”
“是。”
英伊玛尔领命退下。
罗戈尔重新拿起那卷关于王都情报的羊皮纸,凑到火塘的光线下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王都的情况,还算不错,一切有王后打理。
只不过,财政方面的权力,基本都由皮埃尔与国王对接...
罗戈尔提起笔,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,然后卷好,用蜡封了,交给芬恩。
“明早发出去,尽快交到皮埃尔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六月的北欧,夜幕降临的依旧很早,天边还挂着无数璀璨星辰。
诺尔兰和西约特兰的事儿,算是按下去了。
斯威克拿到了修缮城镇的钱;王室得了牧场;库尔夫也能去南边劫掠回回血。
各取所需,各归其位。
接下来,就看那些萨米人什么时候聚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