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背着林晓晚，天亮前摸进城南一处老宅。宅子是苏清鸢安排的，院墙高，前后都空，屋里亮着一盏灯，灯下坐着个人，桌上摊着一沓纸。
苏清鸢看见他，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，什么都没问，起身让出椅子。
“她睡了三天。”萧峰把林晓晚放进里屋床上，出来时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禁地那些事等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你先说，这三天俗世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出了大事。”苏清鸢把那沓纸推过来，“前天夜里，南边三个小门派一夜之间地气枯竭，弟子天亮起来，气海空得像被人掏过。昨天川西两处老武馆的桩都裂了，是地底传上来的劲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萧峰没看纸，眼睛一直盯着她。
“还有。”苏清鸢说，“天剑神宗在俗世的暗桩，后半夜一夜撤了七成，剩下三成全往中原走。”
萧峰放下那沓纸，问：“影族呢？”
“影族更疯。”苏清鸢说，“我的人递回消息，影族的祖地前天开了族祭，那是影族拿命填的东西，把练了一辈子的老辈一个一个送进阵纹，填进去一个，阵纹亮一分。他们不是祭祖，是在烧人。”
“烧人换什么？”萧峰问了一句。
“换阵。”苏清鸢说，“天剑神宗那边也一样，宗里压箱底的灵物一夜烧了三成，火光冲天一整夜没熄，老辈跪在火前磕了一夜的头。”萧峰坐了下来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体内的本源之气从昨晚起就不对劲，贴着丹田一阵一阵跳，像有人在底下拿锤子敲。他接了阵眼的气，和俗世地脉连着，地脉不稳他第一个知道。
“封印在加速。”萧峰说，“那帮人不是在等主神自己出来，他们是在催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：“催出来的，还是原来的那个主神吗？”
“是不是原来的，他们不在乎。”萧峰说，“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主神，是乱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苏清鸢皱起眉，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“你想想。”萧峰说，“主神当年是被上古那帮人联手封进去的。天剑神宗、影族都是上古下来的，论辈分全是当年那场封印的参与者，也是后来的背叛者。主神真要出来，第一个清算谁？”
苏清鸢的脸色变了：“它们自己。”“对，它们比谁都清楚，主神出来第一口吃的就是喂他吃饭的人。”萧峰说，“所以它们不傻，是在赌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苏清鸢紧跟着追问道。
“赌乱世。”萧峰说，“封印一破，本源四散，俗世秩序崩盘，谁拿到最多本源，谁就是下一任话事人。它们要的不是主神出来，是主神帮它们掀了桌子，然后趁乱抢座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很久：“那它们图的不就是提前的浩劫。”
“所以叫催封。”萧峰说，“它们催的不是封印，是坟。它们给主神挖的坟，和给自己挖的，是同一座。”
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，林晓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：“萧峰，你过来。”
萧峰起身走进去。林晓晚靠在床头，脸色还白，眼睛却很亮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搭上他手腕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“主神的封印，三天内要裂。”她睁开眼，“我的圣脉能感觉到，有人在拿本源喂那道裂口，喂得很快。三天后大阵合拢，他就能伸手出人间。”
“大阵在哪？”萧峰紧盯着她追问。
“主峰。”林晓晚说，“那条主脉的峰顶就是封印正上方，阵眼在那，合拢也在那。”
萧峰转身出来看着苏清鸢：“那沓纸里，有没有影族在俗世的接引点？”
“有。”苏清鸢抽出一页，“城西废弃的轧钢厂。我的人盯着，这两天夜里都有动静，影族人抬着东西进，空着手出。”
“他们接的，是我漏出去的那缕气。”萧峰说，“昨晚我出禁地时地脉颤了一下，那缕本源之气已经被人接走，接引的阵，就在那间轧钢厂。”
苏清鸢抬起头来看他：“你要去？”
“他们接住气，下一步就送进主峰那座大阵。”萧峰说，“我去把它拿回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苏清鸢皱起眉问。
“我一个人够了。”萧峰说，“你在家看着晓晚，天亮前我回来。”
城西的轧钢厂离老宅四十分钟脚程。萧峰没走大路，沿着地脉的走向走，夜风带着铁锈味，越靠近，他体内的本源之气跳得越凶。
厂门口没人，铁门半掩着，里面没灯，只有最深处透着一线暗红的光。萧峰没有翻墙，推开门直接走进去，锈蚀的铁门在夜里发出一声长响，像在替里面的人报信。
暗红的光来自车间最里面，三个人围着一口铁鼎，鼎里烧着一团青白的气，那气不往上升，往下沉，像被什么死死压着。铁鼎四周刻满阵纹，吸着那团气，一点一点往地底送。
萧峰站在车间门口，看了一眼那团气，又看了那三个人一眼，说：“那口鼎里烧的，是我漏出去的东西。你们给我留着，我数三声自己走，今晚就当没看见。”
三个人没动。中间那个老者转过头看了萧峰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来得正好，我们找了你三天，正愁没地方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？”萧峰看着他，问了一句。
“你身上那口气。”老者说，“你以为你从阵眼里接住的是机缘？那是钥匙，催封大阵的钥匙被你抢走了。我们拿这点漏出去的边角料，喂得再快，也快不过你身上那口整的。”
萧峰明白了。他接了本源之气，成了阵眼，等于把催封大阵的钥匙整个抢进了自己肚子。双寇要催封，要么从他身上把气拿回去，要么只能拿漏出去的碎料凑合。
“所以你们烧人、烧灵物，疯了一样催封，是在找我。”萧峰说，“催封是假，找我是真。”
“催封也是真的。”老者说，“你身上那口气不回来，我们也有办法，无非慢一点，多烧几个人。反正影族底子厚，烧得起。”
“烧得起？”萧峰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你们自己心里清楚，三天后大阵合拢，主神伸手出人间，第一个吃的是喂他吃饭的人，还是我？”
老者脸上的那点笑意，淡下去了一点。
“是你们。”萧峰替他答了，“你们把他关了上千年，又啃了他上千年，他出来不先撕了你们，难道先来谢你们？”
老者的脸沉下去，他抬手，那两口护卫的影族人已经动了，一左一右，化成两道黑影，贴地扑过来。
萧峰站在原地，右手抬起，降龙掌最刚的一面顺着掌心推出去，车间里的铁皮哗啦啦卷起来。两道黑影撞在掌风上，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，闷哼一声倒飞出去，砸在铁架上没了声。
老者瞳孔猛地一缩：“半步先天？”
“现在知道了，晚了。”萧峰一步跨到铁鼎前，掌心按上鼎沿，鼎里那团青白的气顺着他的手掌，一点一点往他体内流回去。
老者扑上来要拦，萧峰反手一掌把他拍在地上，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。“三天后，主峰大阵合拢，对不对。”萧峰低头看着他，“阵眼在哪，阵纹怎么走，怎么拆，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老者咳了两声，忽然笑起来：“我说了，你能不拆吗？你拆得掉主峰，拆得掉我们喂进去的边角料吗？你身上那口气是钥匙，我们手里也有引子。大阵三天后必合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拦不拦得住，我说了算。”萧峰脚下用了一分力，“你说，还是不说？”
“说。”老者喘着气，“阵眼在主峰顶那块石碑下面，阵纹九十九道，三天后子时合拢。你想拆，先去把石碑搬开。可你搬开石碑那天，就是主神伸手那天。”
萧峰看着他：“你告诉我这些，不怕我拆了阵？”
“不怕。”老者笑着说，“因为大阵合拢，要的不止是钥匙，还要一个站上阵眼的人。你拆阵就得站上去，站上去，门就开。”
萧峰踩在老者胸口的那只脚，停住了。
“萧峰。”老者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以为你在拆阵，其实你在开门。你以为你在救俗世，其实你是钥匙。我们从一开始等的就不是气，是你。”
车间里静下来，只有铁鼎里的火还在滋滋地烧。萧峰收回脚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：“那你呢？你也是钥匙？”
“我是引子。”老者说，“喂给大阵的引子。我们影族从上到下都是引子。你杀了我，还有下一个。影族不死绝，大阵不停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像是认命，又像是在等。萧峰没有再看他，转身走到铁鼎前，把最后那点青白的气收进掌心。车间里的暗红光慢慢暗下去，阵纹熄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萧峰对地上的人说，“回去告诉你们上头，三天后我会去主峰，不用他们找，我自己来。”
老者睁开眼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说：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钥匙吗？因为你身上那口气，是主神最想要的东西。你拿着它走到他面前，他不用出封印，隔着门就能把你那身气整个吸走。”
萧峰脚步没停：“那就让他来吸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老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峰说，“可俗世还有人在等我回去。他敢伸这个手，我就敢把他那只手，剁在门外。”
他走出车间，夜风带着铁锈味灌过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，那团青白的气已经融进气海，跳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一跳，和昨晚出禁地时地脉那一颤是一样的跳法，有人在催，催得很急。
萧峰抬头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。天际线上隐隐泛着一线暗红，像烧了很久的火，终于烧到了天亮前的颜色。
他收回目光往回走。身后，那间轧钢厂彻底安静下来，只有铁鼎里最后一点余烬还在风里明灭。“三天。”萧峰低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老宅的灯还亮着。苏清鸢站在门口，看见他回来，什么都没问，侧身让他进门。
林晓晚还没睡，靠在床头，看见他进来，问：“拿回来了？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萧峰说，“也问出来了。主峰，大阵，三天后子时合拢。阵眼在那块石碑下面，九十九道阵纹，站上阵眼的人就是开门的人。”
林晓晚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去。”萧峰说，“不去，三天后门自己开，我们连站在门边的资格都没有。去了，至少钥匙在我手里。”
“钥匙在他们嘴里，是催命的符。”林晓晚说。
“在我手里，就是我的刀。”萧峰说，“他们喂了一千年的封印，我一天之内给它喂回去。”
窗外天色将明，主峰方向那线暗红没有熄，反而更亮了一点。萧峰走到窗前，看着那线光，说：“他们在催，催我，也催那座阵。”
“那我们就赶在他们前面。”苏清鸢在门口说，“三天够我们走一趟主峰。”萧峰没有回头看她：“不够。”
“那要多少？”苏清鸢紧跟着问了一句。
“两天。”萧峰说，“我要赶在大阵合拢前，先站上那块碑。他们不是要钥匙吗，钥匙自己送上门，看他们敢不敢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