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根链子脱手,它的手已经到了,直接拍向林晓晚的头顶。萧峰没有回头,反手一掌迎上去,降龙掌最刚的一面,在半空撞上那只手。
轰的一声,禁地像被铁锤砸了一记,头顶的阵纹齐齐亮了一下。萧峰脚下滑出三步,鞋底在青黑石板上擦出两道白印,虎口发麻,气血翻涌半息才压回去。它站在原地,一步没退。
“就这点力道。”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,掌心的鳞片裂开又愈合,“半步先天,在俗世够横了。可这禁地底下压着的东西,你还没见过。”
萧峰没有答话。他盯着它脚下那片阵纹,忽然看穿:那一掌是假,它真正的目标,一直是阵眼。
阵眼上那圈光纹被余劲震开一道细缝,缝里渗出一缕近乎透明的气,一出阵眼就被它吸进嘴里,鳞片跟着亮了一瞬。
那一掌虽是假,掌风扫过林晓晚身周,剩余的链子叮叮当当又松了几根。
萧峰盯着它:“你那一口,吃的是禁地底下压着的东西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清。”它舔了舔嘴角,“这禁地底下压着的,从来不是锁我的阵。你们以为这是座牢,是拿来困我的。蠢。这底下压着的,是人间的本源。”
萧峰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阵眼底下是一条地脉,连着人间各处的武道气运,是俗世武者的根。上古那帮人把它镇在这里,不是怕它出去,是让它看着这条脉,替他们守着这道门。
“门守了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有人开锁。锁开了,阵口子张开了,我就能把嘴伸进去,咬一口本源。一口,就够我填饱这些年。”
“你咬一口,”萧峰慢慢说,“这条脉就漏一块。漏得多了,俗世武者的根,就断了。”
它笑了,笑声在禁地里滚开:“断了又如何。我要的是出去,是活着。俗世武者的根断不断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萧峰没有再说话。这禁地、这锁链、这十七道阵纹,从头到尾是一盘棋,守的就是人间本源的入口。而现在,门要开了。
阵眼上那道细缝又裂大了一分,地脉里的气漏得更快,一缕一缕往它嘴里钻。萧峰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气也跟着颤。那不是错觉,这条地脉连着的,是天下武者共同的根。
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它说,“你背着她,出西墙,下水路。我不是非吃你不可,我要的,就是这一口。”
萧峰低头看了一眼指间那根刚松开的链子,链上还缠着一截阵纹的余韵。他忽然想起老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灯灭之前,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现在他懂了。
“你出不去。”萧峰说,“门是你守的,也是你等的。可你忘了一件事。你等的是有人开锁,我等的,是锁开的那一瞬。”
他一步踏出去,掌心的气机由刚转柔。降龙掌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过来的河,气劲绕着那道细缝转了一圈,把那缕往外漏的气,一寸一寸压回阵眼。
它在原地站住了: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堵漏。”萧峰说,“你咬一口,我堵一口。你咬得快,我堵得更快。看是你先吃饱,还是我先把你咬开的口子,全缝回去。”
禁地里忽然静了一瞬。然后它动了,这一次没有留手,整只手从黑暗里探出来,五指张开,像一张网,朝着萧峰兜头罩下。那一掌拍下来,阵眼上那道细缝又裂开两分。
萧峰没躲,迎着那只手上去,左掌刚,右掌柔,刚的那面硬生生接住它的掌,柔的那面顺着力道卸进地下,借力把涌出来的气又压回去半寸。
它怒极反笑:“好一个堵漏的。你以为你是谁,俗世的一条根,也配堵这道门?”
“我不配。”萧峰说,“可这条脉上的每一口气,都认得我。”
他掌心里忽然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是刚才那些被压回去的地脉之气,顺着他降龙掌的柔劲,在他掌心转了一圈,又顺着他的气机回到阵眼里。
就像一瓢水倒回河里,谁认得那条河。阵眼上那道细缝,真的合拢了一点。
它脸上的笑没了:“你身上,有它的根。你练的降龙掌,用的是俗世的土里长出来的气。这地脉认得你,你在这,它能借你补回去。所以,你出不去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,不再急着张嘴,低头看着阵眼那道一开一合的细缝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这脉下面,压着的是什么吗?”
萧峰没答。他当然知道,是天地本源,是俗世武者的根。
“你只知道一半。”它说,“这一半,是上古那帮人告诉你的,守着这道门,等开锁的人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脉不是他们挖的,是天地自己长的。他们抢不到,才把它锁起来,锁在谁也碰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不是怕我出去。”它说,“他们是怕,有人先一步,把这本源吃到自己肚子里。”
萧峰的手指,在膝上停了一瞬。上古黑暗势力布了这么多年的局,天剑神宗、影族、古天忍,那些明面上的颠覆,从来都不是目的,他们要的是这人间本源。颠覆俗世秩序,只是把水搅浑,好伸手把这本源从禁地里掏出去。
这场大战的终极本质,从来不是什么正邪对峙。是天地本源的归属之争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。”它说,“晚了。门已经咬开一半了,本源的气已经漏出去了。你堵得住这道缝,堵不住天下武者那口气。气漏到哪儿,上古那帮人的鼻子就能伸到哪儿。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我这一口。”
萧峰没有接话。他掌心的气机还在转,细缝被他压住,不再扩大。可他能感觉到,那缕已经漏出去的本源之气,正顺着地脉,往俗世的方向洇开。
“它漏出去了。”萧峰说。“漏出去了。”它说,“你堵得住门,堵不住已经流出去的水。本源之气一旦沾了俗世,就会找人。谁接住这口气,谁就是下一个阵眼。”
它忽然不说话了,看着萧峰身后。林晓晚身上剩余的链子已经松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根还缠着。她靠着石壁,眼睛却一直睁着,看着那道细缝。
“她身上,也有圣脉。”它说,“圣脉就是本源的一根枝。她当年拿自己堵住那个口子,堵的也是这道门。你猜,这缕漏出去的气,会往哪儿找?”
萧峰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躲,声音很轻:“它说的对。气会找人。我当年能堵住这道门,就是因为我身上的圣脉,也是这根枝上长出来的。它漏出去,会找回来。”
“找回来,然后呢?”萧峰问。“然后,这禁地就不是唯一的门了。本源在哪,门就在哪。他们会跟着那口气,找到俗世里每一个站在这根枝上的人。”
禁地里安静下来。它没有动,萧峰也没有动。只有阵眼上那道细缝,在他掌心的气机里一开一合,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。
过了很久,萧峰说:“你把这局摊开给我看,就不怕我把它彻底堵死?”
“你堵不死。”它说,“本源之气已经漏了。这一局,从你走进禁地那一刻起,就开了。你堵得住这道门,堵不住整个俗世。”
它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下,按在阵眼上:“我给你一个选择。你把剩下的链子全卸了,放我出去,我替你把这缕漏出去的气吞回来。天底下的武者,不用做下一个阵眼。你带着她,走你的路,我们两清。”
“要是不呢?”萧峰问。“要是不,”它说,“我就坐在这道门上,一口一口吃。你堵得快,我就吃得快。等本源的气漏到俗世,被第二个人接住,这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它按在阵眼上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,细缝又裂开一分,地脉里的气涌出来,萧峰掌心一沉,压回去的气比刚才费力了一倍。他知道它没撒谎,他也知道,它不是这一局里最狠的那只手。
上古那帮人等在俗世的暗处,等的就是这一缕漏出去的本源之气。
萧峰忽然笑了。他松开掌心的气机,那道细缝猛地裂开,地脉之气轰地涌出来,灌满整座禁地。它眼睛一亮正要张嘴,却看见萧峰一步跨到林晓晚跟前,蹲下,手指搭上她脚边最后一根链子。“你干什么。”它说。
“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萧峰说,“你说本源之气会找人,会找站在这根枝上的人。那我问你,这缕气,它认不认我?”
它愣住了。萧峰掌心,那圈刚才压过阵眼的气机还在转。地脉之气涌出来的时候,没有绕开他,反而顺着他的气机,一寸一寸往他掌心聚,像水归河,像叶归根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萧峰说,“我练的是俗世的根上长出来的功夫。这缕气找上门,第一个接住它的,就是我。你要坐在这道门上吃,那我就坐在这道门外面,把你咬开的每一口,都接回我肚子里。”
“你吃一口,我接一口,看看这局,到底是谁先撑不住。”
禁地里彻底安静了。它按在阵眼上的那只手,第一次,收了回去。
“你疯了。”它说,“你知不知道,接住本源之气是什么意思?那是天地本源,不是你们俗世武者练的那口气。你接住它,你就是阵眼。上古那帮人找了一辈子的阵眼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找我。”萧峰说,“总比让他们去找这天下,一个一个地找过去强。”
他说完,掌心的气机猛地一收。涌出来的本源之气顺着他的气机灌进他掌心,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脚下的青黑石板裂开一圈蛛网似的纹。他站住了。
头顶的阵纹暗了一瞬,禁地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替谁松了最后一口气,那是老者的方向。萧峰没有回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那圈本源之气正顺着经脉往丹田里走,他体内的降龙掌气机没有排斥它,反而像等了多年,终于等到这一瓢水,欢快地接住了它。
他抬起头,看着它:“门,我堵住了。气,我接住了。这局,从今天起,改规矩了。”“什么规矩?”它问。
“本源在谁身上,门就在谁身上。”萧峰说,“从今往后,上古那帮人想碰这缕气,就得先过我这关。天地本源的归属,不是他们说了算的。”
它看着萧峰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你会成为第二个她。她当年堵住这道门,把自己锁在禁地里。你今天接住这口气,就是把整个上古黑暗势力,都引到你身上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萧峰说。
他蹲下来,把林晓晚身上最后一根链子卸开,链子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弦终于松了。
“那就来。”他说,“看是你先出手,还是我先卸完。”
禁地的灵气在阵眼上方盘旋,像一头困兽,盯着门口那个背着人的背影。
萧峰背着林晓晚,一步一步,朝西墙走去。他身后,阵眼上那道细缝还在渗着光,漏出去的本源之气,已经顺着地脉,洇向了俗世的某个方向。
那里,有人在等它。也可能是,它在等那个人。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