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魂台上的血光，猛地抖了一下。
萧峰的手掌悬在半空，纯阳道韵顺着那道共鸣，一寸一寸往台子深处渗。血光之下的石台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——一道裂纹，从台心爬了出来，像一条细蛇，蜿蜒着往四周蔓延。
禁地深处，大长老的笑，僵在了脸上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结果。想过萧峰被锁魂台榨干，想过萧峰跪在台前痛哭流涕，想过这个俗世来的年轻人，最后会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。唯独没想过——台子，会裂。
不可能！
嘶哑的吼声从废墟里炸开。古天忍撑着那半堵被他砸穿的石墙，一点点站了起来。他衣袍烂了大半，胸口的焦黑掌印还在渗血，嘴角挂着半干的血迹，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却比先前更狠了。
他望着台心那道裂纹，瞳孔一寸一寸收缩，眼底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。可那点惊惧，很快又被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压了下去。
神宗千年大计，天忍千年陪跑。这座台子一裂，千年的布局，就全完了。
萧峰。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你知道神宗养她，养了多少年？
不知道。萧峰没有回头，也不想知道。
八百年寻苗，两百年培育，一千年，整整一千年。古天忍一步步朝他走来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碎砖就咯吱作响，这一千年里，神宗守着那道壁障，天忍守着这座山。她这一条命，是千年前就写好的棋。你一个外人，凭什么，凭什么说断就断？
凭她等的人是我。
古天忍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里带着血。
好。好一个凡武。他猛地抬手，五指扣进自己胸口那道焦黑掌印里，一口精血喷出，落在掌心的瞬间，化为一道黑红相间的符纹，顺着他的手臂，一路爬满全身，你逼我的。那我就让你看看，天忍一脉，千年压箱底的东西。
那是天忍一脉的禁术。以自身精血为引，焚烧本源，换一炷香的时间，把全身修为强行拔高一截。这一招用过之后，哪怕活下来，修为也得掉一个大境界。可古天忍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他输过一次。这一夜，他绝不能，再输第二次。
他这一生，习惯了站在暗处，看别人流血。噬影锁魂阵碎了还能退，这一回，退不起，也不能退。
符纹爬满全身的那一刻，古天忍的气息猛地暴涨。那股阴冷，比先前浓了何止一倍，连禁地里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。他双手结印，低喝出声：锁身！封脉！缠杀！
那是上古忍法的三绝。锁身，封死对方身形；封脉，堵死对方气机；缠杀，一招定生死。当年上古大战，这套三绝，曾困杀过三位俗世强者。
这一手，是神宗花了大价钱换来的。此刻，古天忍把它整个压上了桌。
话音落下，禁地四周，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了出来。那是天忍一脉仅剩的几道残影，个个眼珠通红，分明是动了以命换命的路子。他们配合着古天忍的三绝，从四面八方，同时绞向萧峰。
这一击，是天忍一脉千年压箱底的东西。拼的就是萧峰顾着台子、腾不出手。
萧峰的确腾不出手。
他掌心的共鸣不能断。一断，台子就会重新锁死，林晓晚的血就白流了。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用一只手，去接这道千年杀阵。
先到。一道黑影扑到面前，化作无形之力，死死缠住他的脚踝，要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。萧峰低头看了一眼，脚下一震，降龙真气顺着脚跟灌下去，那股束缚像蛛网一样，一触即碎。
接踵而至。几道乌光同时钉向他周身大穴，要堵死他的气机流转。萧峰周身道韵一荡，像滚水浇在冰上，滋滋作响，那些乌光还没近身，就被灼得散了个干净。
最后是。古天忍本尊欺身而至，掌心凝着一道黑红相间的刀光，直取萧峰心口，一招定生死。
萧峰反手一掌。
那一道掌风，裹着纯阳道韵，快、准、狠，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。古天忍的刀光撞上去，像是撞在一堵烧红的墙上，一寸一寸碎裂。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，踉跄退了三步，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焦黑的裂口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看得分明——萧峰明明只有一只手能动，可那几道杀招，竟没有一道占到便宜。那些被他当成底牌的天忍残影，连一息都撑不过。
不对……古天忍的声音发颤，你这是什么掌？
降龙掌。萧峰道，俗世练的，练了二十多年。
不可能！古天忍几乎要咬碎后槽牙，俗世的掌法，怎么可能破得了上古的忍法？！
掌法分什么俗世、上古。萧峰一步步朝他走来，能护住想护的人，就是好掌法。
那一刻，萧峰体内那缕纯阳道韵猛地一荡，与掌心残留的降龙真气，彻底融成了一股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，顺着经脉走遍全身。那股力量，既带着俗世武者的厚重，又带着上古大道的灼热，两股劲儿拧成一股绳，谁也不压谁，谁也不让谁，偏偏又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。
古今两道，第一次在他体内真正合一。
他一直以为，降龙掌是降龙掌，道韵是道韵，是两样东西。他学了半辈子的降龙掌，以为是俗世的功夫；又在上古秘境里悟了道韵，以为是上古的机缘。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——它们本来就是一体。就像他和林晓晚之间的那条线，从来都是连着的，只是他今夜，才真正敢去握住它。这一掌打出去，不再是降龙掌，也不再是道韵，而是他萧峰，自己的路。
而那缕温热里，隐隐约约，与台上那道圣脉本源，像是来自同一个源头。他忽然懂了——纯阳与圣脉，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两端。难怪神宗上下，都在说。
古天忍布下的缠杀三绝，在这一掌面前，像纸糊的一样，层层碎裂。那道掌风去势不减，所过之处，连禁地里的黑雾都被生生劈开一道口子，露出后面惨白的石壁。
他倾尽精血换来的那一炷香暴涨，在萧峰这一掌下，连三息都没撑过。几道黑影尽数倒飞出去，有的嵌进石壁，有的摔进废墟，再没了声息。古天忍自己，更是被掌风正面轰中，胸口那道焦黑掌印还没结痂，又添了一道新的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砸穿三道石墙，嵌进第四道墙里，口鼻涌血，身上的符纹一寸一寸崩裂。
咳——他吐出一大口血，撑着墙想站起来，膝盖却一软，又跪了下去。
他望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年轻人，眼底的惊惧，终于压过了所有执念。
那种惊惧，比胸口的伤更重，比崩裂的符纹更深。他活了这么久，见过无数高手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，能让他底牌尽出，都占不到半分便宜。从来没有一个人，能让他连站着接一掌的勇气，都提不起来。
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古天忍的声音里，第一次带上了颤音。
萧峰。他答，俗世来的萧峰。
古天忍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他知道，自己这辈子，再也不敢正面去接这个人的掌了。那种忌惮，像一根针，彻底扎进了他的骨头里。哪怕再给他一百年，再让他把修为补回来，他也不敢。
他想起年轻时，上一任天忍掌舵人跟他说过的话：天忍一脉，从不与人正面相争。我们站在暗处，看着那些自以为能逆天改命的人，一个一个倒下去。这一千年来，天忍从没输过——不是打不过，而是从来不给他们赢的机会。
可今夜，他站在明处，硬碰硬地接了一掌。
他输了。输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掌，砸碎的不只是他的修为，还有天忍一脉千年来赖以存身的底气。他忽然想：这一千年，天忍守的到底是什么？一座台子？一座山？还是一个早就该死的神话？他第一次，对自己守了千年的东西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动摇。
天忍一脉，千年布局，千年不败的神话，在这一夜，被一个俗世的年轻人，碾了个粉碎。而亲手把这神话砸碎的人，此刻就站在他面前，神情平静得像刚拍死一只蚊子。他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大长老说，这个人让他心里发毛。
你赢了。古天忍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可你以为，你真赢了吗？
萧峰脚步一顿。
锁魂台锁的从来不只是她。古天忍靠着墙，一字一句，你每破一寸台子，那条线就往她神魂里烧一寸。你越用力，她死得越快。等你把这座台子拆完，她就真的没命了。
萧峰的脸色，第一次变了。
他猛地转头，望向那座台子。只见裂纹虽然还在扩大，可林晓晚的脸色，却比方才更白了。一缕极细的血光，正顺着她的眉心，往她神魂深处钻。她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，隔着漫天血光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意思分明是——别管我。
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。血光糊住了她的眼，她只能凭那道气息，认出那是他。她多想告诉他，她撑得住，让他走，别为了她把命搭在这座山上。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，说了也没用。那个傻子，从来都只听他自己的。
就像当年在俗世的雨夜里，她让他走，说要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他浑身是伤，却还是握着她的手，一字一句：不管你去哪，我都会去找你。
萧峰的眼底瞬间充血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。
你——他回头，古天忍却已经撑着墙，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别急。古天忍的声音阴恻恻的，大长老说了，这一局，从你踏进山门那刻起，就已经注定了。你护得了她一时，护不了她一世。这一千年的大局，不是你一个人，能撬得动的。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形一点一点融进黑暗。最后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谁听：壁障那头的东西，也该醒了。
没了踪迹。
萧峰站在原地，望着台子上的林晓晚，握着拳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破，她死。不破，她也死。
他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现在这样，进退两难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那缕还在跳动的纯阳道韵——它还在和圣脉共鸣，还在试图撬动那座台子。可每撬一寸，她神魂里的血光就深一分。
他想起她摇头的样子，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。他说过要带她回家，那就不是只带一具活着的躯壳回去。
他盯着那条线，忽然想起怀里的同心佩——那半枚玉佩里，还留着她的一丝气息。线是两个人牵的，他牵不动，可她那边呢？能不能，替他从里面牵？
这个念头，像一道光，在他眼底一闪而过。他来不及抓，却已经印在了心里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她摇头的样子。再睁开眼时，眼底的光，重新定了下来。
禁地深处，那道阴冷的注视重新亮起。大长老的声音，像一条蛇，从黑暗里游了出来：
如何？这一局，你还要继续拆吗？他的声音里带着笑，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，你拆一寸，她烧一寸。你拆到天亮，她就烧到天亮。我倒要看看，是你拆得快，还是她先撑不住。
萧峰没有答话。他抬起头，望着台子上那道正在颤抖的身影，忽然笑了。
他说，我猜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