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踏碎最后一道守关的那一刻,前方的虚空忽然静了。那种静让人汗毛倒竖,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片虚空里,等着他。他停下脚步,抬眼,一道身影缓缓浮现,负手而立,衣袍无风自动,眉眼间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,正是古天忍。
古天忍在这条通往禁地的必经之路上,已经站了很久。他等的,总算来了。
萧峰。古天忍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人耳朵里,从夹缝那一战起,我等这一天,很久了。破我请来的镇族之阵,斩我天忍门人,踏我神宗山门,如今连她那条护持,也是你隔空布的吧。
萧峰只回了一个字。
好,敢认就好。古天忍嘴角的弧度更大了,那你知不知道,断你那条线的,是大长老。我只是顺着那道口子,往她那边补了一道劲。她这会儿,怕是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萧峰的眼皮,微微动了一下。
你们神宗,对一个被囚的人下手,倒是一点不含糊。萧峰的声音很平,几百个天忍,一座镇族大阵,如今连个囚徒都不放过。这就是上古玄门的格局?
格局?古天人不以为意,凡武眼里只有拳头,自然不懂什么叫大局。她身上那份圣脉本源关系着上古壁障,把她用在该用的地方,是她的造化。
用别人一条命换来的造化,你们也配叫格局?萧峰道,今日这一战,不光是你天忍一脉的仇,更是凡武与古道、新旧之争。我倒要看看,上古千年来的道统,到底硬不硬。
萧峰盯着他,忽然问:你在神宗,向来只听大长老的。今日拦我,是你自己的意思,还是他点的你?
有区别吗?古天忍笑意一收,你今日,本就过不去。
萧峰动了。一步踏出,掌风裹着灼热道韵,朝古天忍的面门直直拍下,没有半分花哨,快、准、狠。
古天忍的笑还挂在脸上,身形却像一片纸轻轻一晃,散了。那一掌打在空处,虚空中传来他的声音:凡武的掌,果然只有一股蛮劲。可惜打不到人,再重也没用。
萧峰没有回头,反手又是一掌。灼热气浪掠过,古天忍的身影刚浮现一半,就被逼得再次隐去。
有意思。古天忍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,纯阳道韵,专克阴邪。难怪我天忍那点藏头露尾的本事,在你面前不管用。可你以为,我就只会藏?
话音未落,萧峰脚下的地面忽然一沉,一股阴冷力量从地底涌起,顺着脚踝一路往经脉里钻。那是天忍一脉的禁术,古天忍要在萧峰气机不稳时,用最阴的手段废了他一身修为。
萧峰闷哼一声,却一步没退。体内道韵猛地一荡,那股阴冷像雪遇上火,滋滋地化开,他反手一掌,拍在身侧那片虚空里。
的一声脆响,古天忍被硬生生逼了出来,踉跄退了三步,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焦黑掌印,脸色终于变了。
你这身道韵,比情报里说的还要纯。古天忍眯起眼。
托你的福。萧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,断线那一扯,差点要了我半条命。可只要我还能站在这儿,你就拦不住我。
古天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他本以为能趁萧峰护持受损、气机不稳一举拿下,没想到这人被那一扯伤了根本,掌风却半分不见虚,反而越打越沉、越打越稳。
他不再退,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。萧峰四周的虚空骤然扭曲,六道乌光从六个方向同时刺出,那是天忍一脉的缠杀禁术,配合影遁布下的杀局。萧峰瞳孔一缩,掌风连拍六下,每一掌恰好封住一道乌光。
古天忍没给他喘气的机会,身形一晃,原地留下三道虚影,真身却已绕到萧峰背后,一掌拍向他的后心。萧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反手一记肘击,正撞在那一掌上。
两人各退一步,三道虚影这才散了个干净。萧峰没有停手,掌势一变,由刚转柔,顺着古天忍退势卷了过去。古天忍仓促抬指相迎,指尖一触,如遭雷击,被那道纯阳道韵震得又退了三步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那截被灼伤的地方,眼底第一次浮起凝重。这一战,他从头到尾,占不到半分便宜。
凡武逆袭古道?古天忍冷冷道,就凭你这点道行,也想颠覆上古的格局?
格局不是我定的。萧峰道,但她在等我。谁挡我接她,我就打谁。
两人对视,虚空气浪无声炸开。
就在这时,禁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缓缓碾开。萧峰的瞳孔猛地一缩,掌心的降龙真气毫无征兆地一颤——那是他与林晓晚之间那条线,正被人一寸一寸抽紧。他转头望向那座被阵法笼罩的禁地,只见血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,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隐隐震动。
锁魂台开了。古天忍忽然笑了,你以为,我为什么拦你在这儿?因为大长老说了,在我和你分个高下之前,那座台子,得先把她榨干。
萧峰缓缓转回头,看着古天忍,眼里最后一点平静也消失了。那你就更不该拦我。
他一步踏出,掌风卷起漫天道韵,朝古天忍重重拍下。这一掌,萧峰没有留半分力。
漫天纯阳道韵铺天盖地压下来,古天忍赖以藏身的虚空被灼烧得再也藏不住人。他脸色终于变了,仓促抬手,一道乌光迎上,可那点阴冷,在铺天盖地的纯阳面前,像一滴墨落进滚水里,转眼散了个干净。
古天忍的身影被震得倒飞出去,砸穿一道石墙才堪堪停住。他撑着残躯吐出一口血,望着那个浑身浴着金光的人影,眼底浮起惊惧,可惊惧之下,还有一丝得逞的光。
你赢了这一招。他忽然笑了,可你以为,我真是要跟你分个生死?
萧峰脚步一顿。
锁魂台要的不是你,是她。我拦你,从来只为拖住你。古天忍擦掉嘴角的血,你那一掌打得再痛快,也追不回神宗榨了她这么多年的那笔账。
萧峰脸色骤变,猛地转身朝禁地冲去。
现在才急?古天忍在他身后低低道,晚了。神宗废了千年养她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你赶得再快,也快不过那座台子。
话音落下,他指尖一点乌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地面。萧峰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锁魂台的方向,那道属于她的气息,正被压得一阵一阵地发颤。他握紧拳,眼底一片通红,连呼吸都重了几分,脚步又快了起来。
那座亮起血光的台子上,林晓晚被无形之力死死锁住,脸色惨白。缠着血光的锁链一环一环扣住她的手腕,正一点一点往她体内钻,那股力量钻过经脉,又顺着骨髓往下走,每一寸都在生拉硬拽。林晓晚咬紧牙关,愣是没吭一声。
她望着虚空中那个正拼命赶来的方向,嘴唇翕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别来。
她心里清楚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可越是清楚,她越是不敢让那个人看见。她怕他为了她,真把命丢在这座山上。
锁魂台的血光越来越盛。台面上刻满暗红的纹路,纹路深处黑雾缭绕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,正无声地吞着光。这座台子,神宗藏了千年,上一次启用还是上古大战的时候。如今它被重新点燃,血光从纹路里渗出来,顺着林晓晚的手腕,一环一环往上爬。
大长老望着那道光,缓缓开口:来了就好,就怕他不来。他敢靠近这座台子,就送他们俩,一起上路。
在他眼里,只要圣脉本源归位,上古的壁障就能再稳千年。为了这个,牺牲一个俗世女子,算不得什么。何况,只要他敢动手,这座台子,连同他体内的道韵,都会一并归了神宗。到时俗世,再无人能挡上古大计。
话音落下,大长老抬手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锁魂台的血光猛地一滞,随即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,朝那道正冲来的身影缠了过去。
萧峰刚踏进禁地,脚下的血光骤然暴起,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脚踝。他运起纯阳道韵去灼,那血光不但没退,反而顺着他的气机,一路烧向台子上的林晓晚。台上,林晓晚的身子猛地一颤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萧峰的瞳孔骤缩,抬到半空的手掌硬生生停住,再也不敢落下。
看见了?大长老的声音从禁地深处传来,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,这座台子,锁的不是她一个人。你和她之间那条线,才是它真正的锁。你越用力,她疼得越狠。你越挣扎,她死得越快。所以,我请你来,是请你看着,看着你拼了命护了这么多年的人,怎么在这台子上,一点点被抽干。
萧峰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。
血光之中,林晓晚忽然睁开眼。隔着漫天血光,她望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,轻轻笑了:傻子。我叫你别来。你不来,我还能撑。你来了,我就撑不住了。
萧峰没有答话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座台子,一字一句地开口:你等我。这一次,我拆了它,带你回家。
话音落下,他一步踏出,竟是直接朝着锁魂台的方向走了过去。每走一步,脚踝上的血管就绞紧一分,台子上的林晓晚就痛一分。可他的脚步,没有停。
禁地深处,大长老望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好啊。就怕你不肯来救她。你每走一步,这千年大计,就成一分。
萧峰走到台前三丈,抬手,掌风就要落下。就在这时,他体内那缕纯阳道韵忽然一跳,竟与台子上那道圣脉本源产生了共鸣。锁魂台的血光,猛地抖了一下。
萧峰只觉得那缕共鸣像一条烧红的线,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。与此同时,压在林晓晚身上那股撕扯的剧痛,忽然轻了几分。
林晓晚也怔住了。那股一直压着她的力道,像是凭空裂开了一丝缝。萧峰的手掌停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光。
台子锁的是线。他低声说,可线,是两个人牵着的。你牵了千年,我牵了这几年。这条线要断,也该由我说了算。
他猛地握拳,纯阳道韵顺着那道共鸣,一寸一寸往台子深处渗去。血光之中,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松动。
禁地深处,那道阴冷的注视下,大长老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