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动身闯宗的前一夜,没有睡。他在俗世边境一座废弃的城头上坐了整夜。怀里揣着半枚玉佩,已经碎得只剩一个角,却被他用红绳仔仔细细地系着,贴身放了很多年。
那是林晓晚走的那天塞给他的。这枚玉佩叫同心佩,是她家的传家物,他走哪都带在身上。
那天雨很大,她攥着他的手,把那半枚玉佩按进他掌心,说,这个你收好,等我回来,我们把它拼回一块。
他那时候不懂,她为什么要把玉佩掰成两半。他那时候也不懂,她为什么忽然要走。他只记得,那天她红着眼,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,走得又快又急,像是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他追出去,只追到空荡荡的街口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不是要走。是她体内的本源压不住了,再留在他身边,会害死他。她把那条命,自己扛了。后来他懂了。
这枚玉佩,是认主的。两边各留一丝气息,隔着再远,也能感应到另一半是死是活。他这些年,就是靠它,一遍一遍地确认她还活着。
这些年,他走遍了俗世的每一条街,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。有人说她被卖了,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不信。
他信这枚玉佩。玉佩还温着,她就在。玉佩只要一天不凉透,他就一天不放手。
他查了很久,才终于拼凑出真相:她被天剑神宗带走了,带去上古那个他从来没去过的世界。俗世的人,一辈子都摸不到那道门槛。可萧峰不是一般人。他花了几年,用一双拳头,硬生生从俗世,打到了那道门槛前。
可光知道她还活着,不够。他查过。天剑神宗囚了她那么多年,每隔一阵子就抽一次本源。那禁术顺着经脉啃进神魂,抽一次,她就要疼一次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她不说。但他知道。
今夜,萧峰要做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的事。他要用自己这身凡道本源所系的那口纯阳道韵,沿着玉佩上那丝残存的羁绊,隔着整个上古与俗世的距离,去护住她的神魂。他替她挡掉那些禁术的侵蚀,让她少疼一点。
他说过要接她回家。那就得先让她,撑到他到的那一天。这话,他对自己说了好几遍。从前他说的时候,心里是虚的。他不知道上古在哪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扇门前。可现在,他走到这儿了。她就在那座山里。那他就更不能让她,倒在他到之前。
萧峰盘膝坐下,把玉佩放在膝头。他闭眼,体内的降龙真气缓缓涌动,一股极纯粹的道韵顺着经脉逼出,一点一点,渡入那枚残佩。那是这世上最费力的做法。
真气渡得越细,损耗就越大。他把道韵一层一层裹上玉佩,像给一盏快要灭的灯,一片一片地挡风。神魂也在跟着消耗。每渡一分,他的脑子就昏沉一分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这法子,他早就听人说过。护一人神魂,比斗一场恶战还伤本。渡得太急,自己先崩;渡得太少,够不着她。只能慢慢磨。
他从来没这么耐心过。从前他练拳,讲究的是一个快字。可今夜,他把那点道韵压了又压,细了又细,像绣花一样,一丝一丝地往她那边送。要是让那些上古武者看见,堂堂凡武第一人,在这儿干这种细致活,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可他没停。
他这身本事,大半是刀口舔血换来的。从俗世的街头,一路打到上古的门前,吃了多少苦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可这些苦,跟她的疼比起来,都不算什么。能用来护住她,他舍得。
一整夜,他就那样坐着,把道韵一分一分地渡进玉佩,再借着那丝残存的羁绊,送向那道他看不见的、藏着她的禁地。
天,渐渐亮了。城头的风也停了。当第一缕天光落在城头时,萧峰睁开了眼。
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角沁着一丝血。那身道韵,一夜之间薄了大半。连抬起手,指尖都在轻轻发抖。他低头看着膝头的玉佩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隔着那不知道多远的距离,收到了什么回应。萧峰扯了扯嘴角。
等着我。
他收好玉佩,起身,朝着上古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了。
而此刻,禁地石室里。林晓晚在又一次被抽空的剧痛里,忽然怔住了。往常那禁术啃进神魂的疼,今天,忽然轻了很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她神魂外面,轻轻托了一把。
那股温热很淡,淡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可它偏偏一直托着,把那一道道禁术的侵蚀,一层一层化开。往年抽一次本源,她总要缓上好几天,疼得整宿睡不着。可今天,那些蚀骨的痛,到了她神魂边上,就被那道温热拦了下来,化成一阵细密的暖意。像一只手,隔着很远的距离,轻轻按在她额头上。
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。原来这一路,他都在。
她在石室里待了太久,久到都快忘了,被人记着是什么感觉。神宗的人把她当器物。看守的人把她当瘟神。没有人会想着她疼不疼,会不会死。只有那个人。隔了这么多年,隔了这么远,还在记着她怕疼。
她闭上眼,好像能感觉到那道纯阳的气息,正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,一点一点,往她身上渡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他正隔着很远很远的路,对她说:别怕,我在这儿。
她不知道他隔着多远。她只知道,那道温热很稳。像他这个人,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这些年被囚,她早就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。神宗的人告诉她,俗世那种地方,不会有谁敢来上古捞人。她也信了。可她忘了,他是萧峰。那个人,从来不听别人说。他只听自己心里那句话。
林晓晚的眼眶,忽然就热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个这样的夜晚。她被人堵在巷子里,是他冲出来,把她护在身后,替她挡下了那场雨。那时候他浑身是伤,站都快站不稳,却还是回头冲她笑:没事,有我在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世上最重的,是他护她的那一掌。现在她才知道,最重的,是他隔了这么多年、隔了这么远,还愿意把她护在心里的那一念。
傻子。她低低道,你也得顾着你自己啊。可那团温热没有停,反而又稳了一分。
而山门之内。那一夜,萧峰一路撕开护山大阵,又破开几道守关,护持一直跟着他,没断过。直到他逼近禁地外最后一道防线时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低头,摸出怀里的玉佩。玉佩滚烫,像是有东西,正在另一边拼命地拽他。那是她的神魂,在回应他。
萧峰把玉佩贴在心口,低声道:别怕,我在。那温度,像是真的顺着他的掌心,传过去了。
他这一路,不是没被人拦过。有人问他,为了一个女人,把自己搭进来,值吗。他没答。他从来不答这种问题。
在他这儿,那不是值不值的事。那是一个人,在雨夜里答应了另一个人的事。他答应了,就要做到。哪怕搭上这条命,也在所不惜。
他重新抬头,掌风一起,身前那道关卡,应声而碎。
禁地外。负责抽源的长老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对。他说,本源的流失速度,比预估慢了整整三成。像是被什么东西,托住了。
托住?旁边的人不信。
有人在隔空护她。长老脸色一沉,顺着那条线,能摸到护持的人是谁。
消息很快传到大长老那里。大长老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凡俗之躯,敢隔着维度,护我神宗的人。
有趣。上古玄门,堂堂神宗,抠了这么多年的人,却被一个俗世来的,隔着维度护了一夜。传出去,怕是要笑掉大牙。
他顿了顿,眼底的光却冷了下来:可这也说明,他对那丫头,是真上了心。上心的东西,就好拿捏。
别急着断那条线。他说,顺着它,看看那小子,到底藏着多少斤两。
可就在他即将踏进禁地范围的那一刻,怀里的玉佩,忽然猛地一震。那一直温热的羁绊,像被人一把攥住,然后,狠狠一扯。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玉佩冲了进来,直扑他的心脉。
萧峰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就白了。他低头,看见玉佩上,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。那条他布了一夜的护尺,被人硬生生截断了。
林晓晚那边,那层护着她神魂的温热,忽然碎了。她像是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出来,那股被压了半天的剧痛,铺天盖地地涌了回来。她没忍住,闷哼一声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太熟悉这股痛了。可这一次,那痛里,还混着一丝她最怕的东西。他是不是,出事了?
山门内。萧峰握紧了那枚玉佩,指节泛白。他能感觉到,她那边,很疼。他抬眼,望向禁地的方向,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断我的线,可以。他低低道,但你们动她一下,试试。
他咽下喉头那口腥甜,把玉佩重新贴回心口,一步踏出,掌风比方才,更猛了三分。那一夜的护持,本就把他的道韵耗薄了大半。方才那一扯,又像是从心口剜去一块肉。可他一步都没有慢下来。
禁地外。大长老收手,看着指尖那缕被截断的羁绊,眼底泛起一丝冷光。那条线断得干净利落,可顺着它摸到的那个位置,还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。一个俗世武者的气息,居然能隔着整个维度,送到这里来。
有意思。断了护持,他反倒更疯了。
他转身,对身后的长老说:传令,把那座锁魂台,腾出来。台下的几个长老,脸色齐齐一变。那座台子,神宗藏了千年,上一次启用,还是上古大战的时候。
他不是要接人吗?那就让他,来接一座能要他命的台子。
石室里。林晓晚在剧痛中抬起头,望向那扇小窗。窗外的天,似乎比刚才更沉了。
她轻轻按住心口,那里,有一道极淡的温热,正在重新聚拢。一点,一点。像是那个人,玉佩那条线断了,他干脆不用了,改用自己的气,一寸一寸,往她这边够。
傻子。她低低道,你别为我,把命搭进去。
她不知道,那道温热是用什么换来的。她只知道,这世上,只有一个人,会这样对她。隔着这么远的路,隔着这么重的禁制,把命往里搭,也要护着她。
林晓晚把脸埋进膝间,眼泪终于没忍住,滚了下来。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。可这一次,她实在忍不住了。
而那道温热,像是听见了。在她心口,稳稳地,又亮了一分。可这一分光里,却隐隐透着一丝暗。
那道截断护持的阴冷,并没有消失。它顺着残佩的裂痕,像是盯上了那个正在往这里赶的人。锁魂台,已经空了。只等着他来。而那座石室里的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