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踏进阵光的那一夜,天剑神宗的后山禁地,迎来了千年以来最不平静的一夜。
从山门到大殿,再到后山,一层一层的命令被连夜传下去。整个神宗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蛇,绷紧了每一寸鳞片。
大殿里,大长老亲手封了一道又一道密令,每一道都只指着一个方向:后山禁地。
守山长老被连夜叫来,把禁地里那座石室的禁制,从三层加到了九层。明面上的阵法,暗处的杀阵,一层叠着一层,像要把那间石室砌成一座坟墓。
她要是死了,就白养了。大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她要是在那个萧峰手里活着,那一千年,就白等了。
宁可抽干,不能落空。
命令像水一样泼下去,整座禁地,一夜之间变了样。
禁地深处,那座幽暗的石室,被层层叠叠的禁制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暗红色的光纹从地面爬满墙壁,又从墙壁蔓延到屋顶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,死死罩住石室里那道单薄的身影。
石室外,两名看守弟子低声交谈。
上面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?
你还没听说?那个俗世的萧峰,已经闯进山门了。
闯进来了?护山大阵不是开着吗?
开着有什么用。长老们说了,那阵拦得住大能,拦不住他那种打法。连夜下的令,说要在那小子找到这里之前,把石室里的人,榨干。
榨干?
就是把她身上的本源,一口气抽干净,省得留给那小子。
两名弟子都打了个寒噤,没敢再往下说。
石室里,林晓晚盘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
她整个人被禁制压得死死的。从眉心到四肢,每一寸经脉都被无形的力量锁住。那股力量顺着她的经脉往里钻,像无数根细针,一根一根,扎进她的丹田深处。
她在被抽取。
那股藏在她血脉最深处的圣脉本源,正被一点一点抽离。像有人把一根管子插进她的命里,一下,一下,往外吸。
这种痛,她早就习惯了。
被囚的这些日子,神宗每月都会来抽取她的本源。每次抽完,她都要虚弱好几天,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。
记得最开始那几年,她还会哭,还会求。
后来她学会了不哭,把所有的痛咽回肚子里,只留下一双眼睛,冷冷地看着那些动手的人。
神宗的人一开始还防着她,怕她自爆本源。后来发现她连动都动不了,才放松了警惕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那抽取的速度,快了何止一倍。那些禁制也更狠了,直接锁死了她的身形,连动一根手指都难。抽取的力道又猛又急,像是恨不得一口把她榨成空壳。
林晓晚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。
她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那股剧痛,在心里想:他们在赶时间。
是因为他来了吧。
她闭上眼,又想起那个雨夜。
雨很大,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。那时候她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本源,体内那股力量总是压不住地往外冒。他第一次发现时,吓了一跳,问她是不是受伤了。
她骗他说,是天生的体弱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不是体弱。那是她的命。
圣脉本源,千年一现。这种血脉一旦被人发现,要么被宗门当宝供起来,要么,被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榨干的器皿。
而她,落在后者手里。
她是在一次被抽取的时候,听见那个负责抽她本源的人自言自语,才拼凑出真相的。
那人说,神宗寻了八百年,才寻到这么一株圣脉苗子。
八百年。
原来在她出生之前很多年,她就已经被人写进了账本里。她的命,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。
那年她被抓进天剑神宗,本以为会死。
被抓那天,是她十八岁的生日。那天下着小雨,她刚从打工的便利店出来,就被一张凭空出现的网罩住了。
整条街的人都像没看见她一样,照常走自己的路。
她喊不出声,只能看着自己被拖进一道裂缝里。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见过俗世的太阳。
这里没人会来找你。抓她的人说,你就当,你从来没活过。
可神宗没有杀她,反而好吃好喝地养着她,每隔一阵子就来抽一次本源。
那时候她不懂,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养着她。
后来她听见看守的人议论,才终于明白。
神宗养她,不是为了救她。是为了把她养到最的那一刻,然后,一口气榨干。
这盘棋,天剑神宗下了整整一千年。
一千年里,他们一直在寻找、在培育圣脉本源。为的就是在某个需要的时刻,用这份本源,去做一件能决定整个上古格局的大事。
那件事,他们管它叫千年献祭。
传说上古大战之后,上古玄门与俗世之间,隔着一道谁也无法逾越的壁障。而天剑神宗,就守着这道壁障最大的一个缺口。
那道壁障背后藏着的东西,没有人敢说,也没有人敢问。神宗只说,他们需要一份力量去填补缺口。
圣脉本源,就是那份力量。所以她被养了一千年,等本源饱满,然后献祭。
至于壁障背后到底是什么,他们从来不肯说。林晓晚只知道:她,就是那把被养了千年的钥匙。
石室外的禁制又加了一层。林晓晚听见外面传来长老们压低的交谈声。
本源的纯度,够了吗?
还差最后一点。再抽三回,就能彻底榨干。
那就加快。那个萧峰已经进山门了,他的战力超乎预期,护山大阵未必挡得住他多久。在他找到这里之前,必须把本源彻底抽完。
到时候,她就是一具空壳。那所谓的千年献祭,也就彻底锁死了。
那个萧峰,拳意纯阳。角落里,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插进来,纯阳之意,早该断了的传承,偏偏在他身上重现。诸位不觉得,跟圣脉本源巧得有点过了吗?
你什么意思?
我怕当年断掉的那条线,没那么容易断干净。
随即有人冷笑:再巧,他也进不了这座禁地。
我们等了一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报!那个萧峰,已经打到第三重关卡了,正朝禁地来!
这才多久?一个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,不等了,现在就抽!
石室里的抽取力道,又猛地涨了一截。
林晓晚听着,忽然想笑。
千年献祭宿命。
原来她这一生,在神宗眼里,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件祭品。一件养了一千年、等着被榨干的祭品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。本源被抽走的地方,经脉一阵一阵地发冷,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寒气。
可她心里那团火,反而越烧越旺。
你等不了那么久的。她低低开口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,那个人,不会让你等到那时候的。
她想起萧峰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从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。
那个人说等着我,就一定会来。
这些年,她不止一次想过,要是那个人永远不来,她该怎么办。
答案很简单:等。
哪怕等来的只是一句空话,哪怕等来的那一天,她已经成了一具空壳。
只要他还记得那个雨夜,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,这一生,就不算白活。
石室外的禁制又紧了一层,压得她骨头都在响。她闷哼一声,却把腰挺得更直。
本源流失得越来越快,她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恍惚间,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雨夜。两个人挤在破旧的屋檐下,他握着她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
不管你去哪,我都会去找你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。
可现在,那个人真的来了。凭着一双手,从俗世一路打到了这座千年宗门里。
再撑一会儿。她对自己说,再撑一会儿就好。
而此刻,山门之内,第一重禁制前。
护山大阵拦得住大能,却拦不住他这种不讲道理的掌法。萧峰是硬生生撕开阵光闯进来的,身上还带着烧穿阵纹的余温。
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掌心的降龙真气,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他心脏上重重地扎了一下。
那不是杀意。
是他最熟悉、也最不愿感应到的,那个人的气息。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,变弱。
就像一盏油灯,正在被人一口一口地吹灭。
萧峰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消失了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这座庞大宗门的深处。那里,有一座他看不见、却知道一定存在的禁地。
林晓晚。
他低低叫了一声那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:
你再撑一会儿。
我很快就到。
话音落下,他一掌拍出。身前那道据说能挡上古大能的禁制,应声碎裂。
他没有停顿,一步踏过去,身形像一道离弦的箭,朝着禁地方向冲去。
第二重禁制,他看都没看,掌风横扫,碎。
第三重,第四重,他一路过去,像撕纸一样,把那层层叠叠的阵光一层一层撕开。
身后,数道破风声同时响起,神宗的强者追了上来。有人结阵,有人放暗器,有人嘶吼着让他留下。他一掌一个,连头都没回。
挡我者,死。
这一夜,天剑神宗的山门里,第一次响起了那个人一路碾压而过的轰鸣。有巡夜的弟子远远看着那道身影,腿都软了,连手里的灯都端不稳。
而禁地深处,林晓晚在又一次被抽空本源的眩晕中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她感觉到,那道熟悉的气息,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,朝着她冲来。
像是隔着整座山门,她都能听见他掌风破空的声响。
她弯起嘴角,在一片剧痛里,笑了。
我就知道,你会来。
她送不出声音,只能拼命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,送出唯一还能动的那一丝意念。
很弱,弱到随时会断。
可她送出去了。
下一刻,那道正冲来的气息猛地一顿,随即,更快了。
禁制之外,长老们的声音也变了调:
他来了!他来得太快了!
快,加快抽取!哪怕只抽到一半,也要先把本源锁死!
不行,她体内那团东西,抽不动了!
林晓晚感觉到,自己丹田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她最虚弱的时候,轻轻地、轻轻地,亮了起来。
像是回应她的那道气息,又像是她自己的本源,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那点亮光很弱,像风里的一粒火星,随时都会熄灭。
可它偏偏没有灭。反而在她被抽得最狠的那一刻,忽然涨大了一圈。
这是什么?
她听见长老们惊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
她的本源,自己醒了!
不可能!她应该已经到极限了!
她在借力!她在借那个萧峰的气息!
林晓晚听着,忽然懂了。
原来他一路闯过来,每一次掌风落下,都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气息,穿过重重禁制,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个人,从进来的第一刻起,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:
别怕,我来了。
林晓晚闭上眼,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就在本源亮起的那一刻,她隐约觉得,那道被神宗守了千年的壁障背后,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