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踏入浓雾的那一刻,整片夹缝,忽然静了。
不是那种安静的静。是猎物一脚踩进陷阱之后,机关开始倒数的静。
雾很重,重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水汽都灌进了这片天地。脚下的土地是浮的,踩上去没有实感,头顶的天是碎的,裂成一格一格的灰。寻常武者走进来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
可萧峰走得很稳。
他一步一个脚印,不快不慢,像走在自家门口那条街上。掌心的降龙真气在他踏入夹缝的瞬间就开始嗡鸣,一开始很轻,越往里走越沉,到最后,几乎要按不住。
那是杀意。铺天盖地、密不透风的杀意。
浓雾深处,隐约传来极轻的衣袂摩擦声,像是无数双脚正踩着雾面,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有人握着刀,有人掐着诀,有人把身法压到极致,就等一声令下。
他们以为藏得很好。可萧峰听得出,这片雾里,至少藏着数百道呼吸。
萧峰不但不慌,反而笑了一下。
等了半天,就这点阵仗?他低声说,古天忍,你布这个局,布得还挺用心。
其实从踏入俗世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会有人在半路等着他。古天忍布了局,陆峥发了接应,苏清鸢打了电话,所有人都劝他绕路。可他偏偏选了这条最险的路。
不是逞能。是他太清楚,对方既然敢设局,就说明他走哪条路都会有人堵。与其躲来躲去,不如大大方方走进来,把这一局,当场了了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浓雾深处,七道阵基同时亮起,暗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,顺着虚空爬满每一寸雾。噬影锁魂阵,启。
一个字从雾里落下。刹那间,萧峰只觉脚下的虚空猛地一沉,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把他攥住,锁住他的身形,压住他的真气运转。
这就是影一族的镇族之阵。锁身、封脉、缠杀,一套接一套,专为克制他这种大开大合的刚猛打法而设。
可萧峰站着,没动。
他任由那股锁身之力压在身上,感受着它一寸一寸收紧。他在等,等这张网真正合拢的那一刻。因为网合拢的时候,也是网眼最大、最脆的时候。
这阵,不错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可惜,布阵的人,心太急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数百名天忍同时动了。
他们像影子一样从雾里扑出,贴着地面、贴着空气,无声无息,一上来就是近身缠斗。三人一组,锁你左手、缠你右手、封你丹田,配合得滴水不漏。招招都是死士的打法,不求伤敌,只求把你拖进消耗的泥潭。
第一波冲上来的是刀忍,十多人,刀光连成一片,像一面会移动的墙。萧峰不退反进,抬手一格,掌风把最前面的刀忍连人带刀拍飞出去。可还没等他收掌,第二波人已经贴了上来,锁他手腕、缠他肘弯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这就是天忍的路数。他们不跟你讲单打独斗,也不讲什么堂堂正正,只认一个死理:把人缠住,耗死。
换做半年前,萧峰会被缠得喘不过气。
可如今,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硬碰硬的萧峰了。
刚中带柔。他低声念了一句,掌势一变。
那团降龙真气,忽然从刚猛霸道的金色,化成一泓绵柔流动的光。天忍们只觉眼前一花,方才还握在手里的锁身之力,竟像攥住了一团滑不溜手的游鱼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封脉的指劲点在他身上,像敲进了一团棉花,悄无声息地化开。
你们这阵,确实克制刚猛。萧峰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可惜,我的拳,早就不只是刚了。
可话音刚落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想走?古天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你以为,本座会不防你这一手?
刹那间,七道阵基同时一亮,锁身之力暴涨十倍。萧峰只觉胸口一闷,那团绵柔真气竟被硬生生压回丹田,连脚步都滞了一瞬。上百名天忍趁势扑上,将他围在中央。
这一刻,他才真切地感觉到,这座阵能杀人。
本座耗得起。古天忍的声音冷得像冰,你,耗得起吗?
萧峰没有答话,只是闭了闭眼。再睁眼时,掌心那团被压回的真气变了颜色。绵柔的金光里,一缕更烈、更纯粹的光,破茧而出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掌,忽然捏成了拳。
纯阳道韵,自他周身轰然炸开。
那一刻,整片夹缝都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照得通亮。那光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阳刚正气,像烈日坠进浓雾,把影一族的暗红阵纹一寸一寸烧成灰烬。靠得近的天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被那光芒照得浑身冒烟,像积雪见了太阳,一片一片地溃散。
这纯阳道韵,是他从上古秘境里带回来的。在那片沉寂了无数年的秘境深处,他悟的不只是降龙掌的刚柔并济,更有一缕从天地初开流传下来的纯阳之意。这股意,平日藏在他丹田最深处,引而不发,只在最关键的当口,才会倾泻而出。
这也是他敢一个人走进这座夹缝的底气。阵能锁人,锁不住拳意;阵能耗真气,耗不灭这一缕纯阳。
此刻,就是那个当口。
七处阵基,同时发出碎裂的声响。
不可能!雾深处,古天忍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半步先天,怎么可能破得了镇族之阵!
半步先天破不了。萧峰一步一步往前走,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,可我练的是降龙掌。降龙掌这一路,从来就不是靠境界压人的。
它靠的,是拳意。
下一瞬,他一掌拍出。
掌风所过之处,浓雾倒卷,暗红的阵纹像被点燃的纸,成片成片地碎裂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高阶天忍,连反应都来不及,就被那掌风生生轰飞,撞碎了好几道阵基。
古天忍的眼睛,红了。
他算准了萧峰的战力,算准了他的性格,算准了他的软肋,唯独没算到一件事:这个人的拳意,能在半步先天的境界上,打出超越半步先天的东西。
缠住他!古天忍厉喝,他真气有限,耗也要耗死他!
残余的天忍发了狠,舍了命地往上扑。有人用身体去挡掌风,有人自爆真气想换萧峰一瞬的停滞,有人从雾里掷出淬了毒的暗器,铺天盖地。
领头的那个高阶天忍,是古天忍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,据说半生只败过三次。他趁乱欺身而上,刀光如练,直取萧峰咽喉。这一刀他练了半辈子,从未落空过。
可刀递到萧峰咽喉前一寸,再进不去了。
萧峰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偏了偏头。那柄刀擦着他的脸皮划过去,紧接着一掌拍在那人胸口。人飞出去,砸穿三层雾,再没有声息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不自量力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一边往前走,一边出掌。每一掌落下,都有一个天忍倒下去。掌风不偏不倚,永远落在阵眼最薄弱的位置,像他自己就是这座阵的阵眼,反客为主。
别人看不出来,可萧峰看出来了。这座阵看似七处阵基、无懈可击,实则阵眼藏在最不起眼的第七处阵基里。布阵的人把最强的力量都堆在前六处,想用正面压力逼他硬撼,反而露了底。
他第一掌,就是照着阵眼去的。古天忍以为他会被困住、会被消耗,可他连削带打,每一掌都在朝那个位置逼进。等到阵眼被震碎的那一刻,整座阵,就成了一座空壳。
第七掌落下的时候,噬影锁魂阵,碎了。
碎得干脆利落,像一面镜子被人一脚踩碎,暗红的纹路在雾里炸成漫天火星,随即熄灭。
残余的天忍还想挣扎,被他一掌一个,拍碎在当场。有想逃的,刚转身,就撞进他后手补来的一道金光里。
这一夜,夹缝里躺着上百具天忍的尸首。
古天忍的身影,却不见了。
他是在阵碎的那一刻就遁走的,没留下半句多余的话。像他这种藏在暗处的人,最懂什么时候该收手,也最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。
他遁走的方向,虚空微微波动,一道身影在阴影里重新凝实。他脸色铁青,攥着拳,指节发白。
数百名精锐,一座镇族之阵,就这么没了。他低声道,萧峰,我记住你了。
他抬眼,望向萧峰离去的方向,忽然又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败意,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更深的陷阱时的从容。
这一局,他从来都是两手准备。夹缝阵能杀萧峰,最好不过;杀不了,也要逼他把底牌亮个干净。
他比谁都清楚,萧峰这种人,光靠一座阵困不住。可阵碎之后,他的拳意、他的纯阳道韵、他的深浅,全都摊在了明面上。等他带着这身已经被人看透的本事,一头撞进天剑神宗真正的杀局里,那才是收网的时候。
你以为,破了一座阵,就赢了?
而此刻,萧峰已经走到了夹缝尽头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团降龙真气还在流转,纯阳道韵的气息在指尖盘旋,像初升的朝阳,温温的,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烈度。
他抬头,看向夹缝尽头的方向。那里,雾散天开,露出一条通往上古维度的路。
那条路,通往天剑神宗。
他掌心那团降龙真气,此刻正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。不是示警,更像是在回应,回应那个被囚在千年宗门里的女人。
他闭上眼,仿佛能听见那座宗门深处,有人隔着重重禁制,轻轻唤他的名字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,两人隔着一道壁障,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。那时候他就在想,等有一天,一定要亲手把这道壁障打碎,把人接出来。
今天,他做到了第一步。
林晓晚。他低低叫了一声那个名字,睁开眼,目光平静得可怕,等着我。
抬脚,一步踏出夹缝。
而在他身后,夹缝入口的方向,几道身影正沿着加密指令的坐标匆匆赶到。为首的汉子看见满地狼藉和那座碎掉的杀阵,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还是来晚了一步。
不过,接应指令算没白发,万一路上有个闪失,好歹有人兜底。现在他自己走通了,那是最好。
他望着萧峰的背影,低声道:陆镇守说得对,最硬的钉子,就该钉在最关键的墙上。他一个人,就顶得上一整面墙。
收拾战场吧。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带上了一丝敬意,把这些死士送回去,别让他们白死在这片雾里。
而更远处的虚空深处,古天忍的声音缓缓响起:
萧峰,你比我想的,还要难缠。
既然你铁了心要闯天剑神宗,那就来吧。宗门里,还有更大的局,等着你。
那座宗门深处,某座幽暗殿宇里,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:他来了。千年了,终于有人,敢再踏进这座山门。
风从上古吹来,带着一股古老腐朽的气息,像那座千年宗门,隔着万里山河,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。
他走了,没有回头。身后是破碎的阵、倒下的天忍、合拢的浓雾。
上古的天幕,第一次向萧峰,张开了血盆大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