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古维度的天，永远是铅灰色的，灰得像被人拿砂纸磨了千百遍，连落下来的光都是闷的。
就在这片灰幕之下，一个身影静静立着，面前悬浮着一团术法光幕。光幕上星罗棋布，是俗世的轮廓：山河、城郭、灵潮异点，连那些被俗世镇守府刚刚补住的壁垒节点，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古天忍。
上古天忍一脉的掌舵人。这一脉不供神、不拜佛，只认一个道理：刀要藏在暗处，命要攥在自己手里。千年来，他们两头跑，替人办最脏的活，也收最贵的钱。上古大战之后，天忍一脉彻底没了动静，人人都以为他们死绝了。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，他们没死，只是藏得更深了。
他抬手，指尖在光幕上按了一下。某个位置骤然亮起，像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枚黑子。
他出来了。
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：从秘境？
嗯。比预想早了三天。古天忍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，半步先天，纯降龙掌。俗世那帮人，已经把他当成了救世的底牌。
可他越是这样，就越不能让他走到战场上。
他指尖划过光幕，一道金线从俗世某处延伸而出，指向天剑神宗的方向。
他要去的地方，定了。天剑神宗。
黑暗中走出一个穿黑底金纹长袍的身影，是影一族的长老，低着头：就凭一次感应，你断定他会闯宗？
不是感应，是了解。古天忍说，林晓晚在天剑神宗手里，那个女人，就是他的命门。萧峰这个人，重情，也重义。俗世这边天裂，他放不下；林晓晚被囚，他更放不下。
两样都放不下，他就会回来。回来了，就一定去闯天剑神宗。
他顿了顿，指尖点了点萧峰的位置：至于他本人，我研究了他三年。从他崭露头角，到上古秘境悟道，每一场战绩我都看过。这套降龙掌，看着大开大合，实则刚柔并济，已经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。
正面硬拼，上古那边能接住他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所以我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跟他正面打。
长老沉默片刻：要是真让他闯进去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
那千年的布置，就全完了。古天忍接过话，眼神一冷，所以，在他踏入天剑神宗之前，把他截下来。就在半路，让他连天剑神宗的门都摸不到。
可他行踪不定，俗世那么大，你盯得住？
古天忍敲了敲光幕：盯他的，从来不是眼睛。
他伸手一挥，光幕上的画面骤然拉近，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浮现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铺在俗世上空的蛛网。那是他布了整整一年的情报网，里面有上古安插在俗世的暗子，混进镇守府的眼线，还有那些连陆峥都没察觉的角落里，藏着的耳目。
俗世以为补住天裂就万事大吉。可笑。真正的杀局，从来不在天裂上，在人心上。
他的行踪，从踏入俗世那一刻起，就到了我手上。
长老抬了抬眼，又低下头：那夹缝里的局，布吗？
两天后。俗世与上古维度的夹缝。
这里不属于任何一方。头顶的天是碎的，脚下的地是漂的，浓雾像活物一样，一团一团涌来又散开。武者踏进这里，连方向都辨不清，真气被稀薄的灵气拖着，运转都费劲。
可偏偏，这里是通往天剑神宗的必经之路。古天忍选在这里，还有一层用意，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就算有人想来救，也赶不及。
布阵，从子夜开始。
这道噬影锁魂阵，是影一族的镇族之阵。千年前的上古大战，影一族曾用它一夜困杀过三位俗世强者，阵名由此响彻两界。只是这阵杀性太重，每启一次都要以血养阵，影一族轻易不敢动。
而这一次，古天忍把它从压箱底的地方请了出来。
影一族的长老亲自出手，七道阵基，分钉在夹缝的七个方位。每一道阵基落下，空气都像被烙下一枚红印。阵纹在雾里无声蔓延，勾连成网，网眼密得连只飞虫都钻不过去。
阵成那一刻，整个夹缝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浓雾重新合拢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古天忍亲自走了一遍七处阵基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他伸手探进一处阵纹，感受着里面流转的杀意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好阵。他说，配得上他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天忍无声落在他身侧，低声道：大人，俗世那边有异常。镇守府一条加密线路突然活跃，方向正对着这片夹缝。
古天忍沉默片刻，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：陆峥的人？手伸得倒长。
顿了顿，他补了一句：不过，加密线路而已。阵一开，谁都进不来。
这句话，他后来会后悔。
数百名精锐天忍，就在这一夜，嵌进了雾里。
他们是三日前从上古各处悄悄汇拢的。没有旌旗，没有烽火，只凭一枚枚刻着暗纹的令牌，像归巢的鸦群，无声无息地落进这片浓雾。
他们不呼吸、不说话，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。这些死士，是古天忍从上古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。不修什么正大光明的功法，只练三样：锁身，贴身缠住，让人身法尽废；封脉，贴脸交手，截断真气运转；缠杀，以命换命，把人拖进消耗的泥潭。
专克那种大开大合的正面打法。
降龙掌刚猛霸道，可越是刚猛的打法，越怕被人贴身黏住、挪不开步。古天忍算准了这点：只要萧峰进了这阵，就等于把一头猛虎，关进了一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。
他真气一滞，你们就上。古天忍立在一处阵基上，俯瞰着这张网，声音不高，却传遍了每一寸雾，车轮战，耗也要把他耗死。
他的降龙掌再强，也是半步先天。在这夹缝里补不上气，底蕴再厚，也有耗干的时候。
我要的，是他连天剑神宗的门都看不见，就交代在这条路上。
雾里传来一片低低的应和，像群狼压抑的呼吸。
长老在他身后，看着成形的杀阵，忽然低声问：噬影锁魂阵一开，七处阵基就会彻底锁死。到那时候，连他自己也出不去了。
古天忍没回头：我知道。
值得吗？长老问，为了一条俗世的命，搭上影一族的镇族之阵。
你不懂。古天忍淡淡道，他若不死，死的就是我们。
俗世已经把他捧成了救世的底牌。等他真闯进天剑神宗，把那层千年秘辛捅破，影一族、天剑神宗，还有我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何况，古天忍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天忍一脉能藏到今天，靠的是天剑神宗的资源。宗门若倒了，我们这百年攒下的家底，一夜就得散干净。
我输不起。
所以这一战，不是他要不要死的问题。是他必须死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雾里那张网，又补了一句：况且，这一战也不只是为他一个人。
俗世刚把壁垒补得七七八八，正是最自信的时候。我要用他的命，告诉俗世，补天裂救不了他们。他们捧起来的希望，我照杀不误。
这才是最要紧的。杀了他，比杀一百个普通人，更能震碎俗世的胆。
长老不再说话。
古天忍却没有离开。他立在最中央那处阵基上，看着浓雾像潮水一样，一分一分把天光吞没。他数着时辰，等着那个猎物踏入，像猎人等着枪响。
雾更深了。那张网，也在雾里慢慢收紧。
而就在此时，千里之外的俗世。
萧峰站在一座城郊的废弃高架桥下，风把他沾了尘的衣摆吹得直响。他刚从秘境回来，还没来得及见陆峥，就感应到了那缕针对他的杀意。
他停下脚步。
掌心那团降龙真气，忽然又震了一下，比上次更沉，像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暗处一点一点收紧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个方向。
天光晦暗，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杀意。浓雾深处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动，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，正隔着千里，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电话那头是苏清鸢，声音压得很低：萧峰，我接到的消息，上古那边有动静，位置在维度夹缝。有人在等你。
萧峰应了一声，我知道。
你知道？苏清鸢愣了一下，那你还要去？
要去。萧峰笑了笑，他们布了局，我要是不去，岂不是白费人家一番心意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苏清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忧：影一族的杀阵，我查过。噬影锁魂，专克落单的硬手。
专克落单的硬手？萧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，真气缓缓流转，那正好。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我这把刀硬，还是他们的阵硬。
林晓晚还在天剑神宗等我。他说，闯宗之前，先拿他们练练手。
他挂了电话，抬脚，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那个晦暗的方向吹来，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。他步伐不乱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朝着那张网走过去。
其实他清楚，这一去凶多吉少。对方既然敢在夹缝里布阵，就说明把一切都算到了，他的路线、他的性格、他的软肋。
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。
闯天剑神宗，不是为了救世，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。他只是想亲眼确认，林晓晚还活着，还在等他。
当年那个在绝境里与他隔空感应的女人，被囚在那座千年宗门里，一天一天地熬着。他每耽搁一天，她就多受一天的苦。
所以，哪怕是刀山火海，他也得走这一趟。
可萧峰这个人，最不怕的，就是别人算计他。
更何况，他的拳刚中带柔，那些锁身封脉的路数，看着克制刚猛，可只要他肯下来，反而没人困得住他。
降龙掌练到刚柔并济这一层，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：刚可破敌，柔可破局。那些藏在暗处的网，看着密不透风，可只要抓住一根线头，就能把整张网撕开。
而线头，他已经在掌心捏住了。
苏清鸢说那阵专克落单的硬手。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的那一个。俗世有陆峥坐镇，上古有他的拳。真要论起来，他萧峰走到今天，靠的从来不是人多，而是这一双拳头，够硬，也够准。
而古天忍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布下这张网的时候，俗世镇守府的战区通讯里，一道加密指令已经发出，不是求援，是两个字：接应。
坐标，正是这片夹缝。陆峥那句最硬的钉子，得钉在最关键的墙上，从来不只是说说。
一张网，等一个猎物。可这张网，到底是谁的？
明知山有虎。可这座山里的虎，他萧峰，还怕过谁来。
夜色深处，他抬脚，一步踏入雾中。那张无形的大网，正等着他入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