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号,凌晨两点十七分,基地三楼只剩两盏灯。
萧峰面前摊着两样东西。一张是他画的封境图,一米二长,三十六处封堵点,画到第四十一遍。另一张是旧绢图,七月里收的,边角起霉,三十七个墨点从左到右排开。
封境图照着绢图画。绢上三十七个点,有一个换算到今天的地界上落在山脊外头的断崖,他搁着,余下三十六个挨个对。
黑笔落到第三十六个圈,收笔时他停住。绢图上第七个点旁边,墨色不一样。绢是老的,墨发乌。那一笔却黑得发亮,起笔没有顿的痕迹,像钢笔尖直接划上去。他用指甲刮过三回。绢面起毛,丝断了两根,那一笔还在。
那一笔把原来的点又描了一遍,往外带了半寸。
门开了,陆峥进来,手里捏着刚打出来的急报。
“边境。”他把纸放在图旁边,“暗影那批人动了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二号夜里十一点四十。西边林子,十一个人往南压,间隔不到两分钟。”
“目标是哪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陆峥说,“羁押点,还有二号站的档案室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救人。”陆峥说,“羁押点那个队长在那边管着一条线。人回去,线才接得上。”
“抢东西。”萧峰说。
陆峥不接话。
“人救回去,他们交不了差。”萧峰说,“东西送出去,才有活路。十一个人,七个去档案室,四个去羁押点。档案室柜子多,得翻。羁押室只关着一个人,抬起来就走。”
“沈清寒在那边。”
“守得住。”
“她守了三天三夜。”陆峥说,“指挥部让她撤,她说撤回来二十公里,再上去四个钟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请您过去坐两天。”
“我去也是坐着。”萧峰抽张新纸,笔尖在纸角顿两下,“给她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前边的人全收回来,留一条道。”
“留道。”陆峥皱眉,“口子一开,他们摸到墙根底下只要二十分钟。”
“到墙根底下,才好数人。”萧峰说,“林子里抓十一个人,抓三天抓不全。放到空地上,一次点清。”
陆峥把急报折起来塞进口袋,走到门口回头。
“那张绢。”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萧峰说。
门没关严,走廊的风灌进来,图角翘起。他抬手按住,按住的正是第七个点。
四点半,苏清鸢从电梯出来,一手一个文件夹,腋下夹着一卷打印纸,放在桌角,人没坐。
“批文卡住了。卡在名目上。”她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,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字:汛期将至,山体有失稳风险。“封山报的是排险,排险不进装备。我把排险改成应急抢险,加了七个字。今天下午送进去,明天能出来。”
“七个字。”
“多一个就得重审。”她说,“没有一句不实。就是没人愿意签。”
她比上个月小了一圈,手表在手腕上转得动。
“几天没正经吃饭。”
“两顿。都在车上。”
“车上吃不算。”
“算。”她把文件夹合上,“第三组读数不对。温度没变,湿度掉了三个点。”
“什么时候掉的。”
“前天夜里十点开始,一直掉到昨天下午一点,一小时零点二。”
“十五个钟头。”
“掉了三个点。”她说,“它调得太平,漏气不会这么慢。像通了风。”
“有风就有口子。”
萧峰把绢图转过来,指着第七个点。
“看这个。”
苏清鸢俯下身看了十秒。
“新墨。”
她把台灯往下拉,光斜着打上去,那一笔的边缘发亮。
“这个点落在哪个区。”
“七号封堵段往东三十米。”
“那片没有测点。”她说,“我们没在那儿打过孔,数据是空的,靠插值补的。”
“插值。”
“两个点之间拉直线,中间的数算出来。”她把笔点了一下,“那一片,从来没有人下去量过。”
萧峰把笔放下。
“你三个月前那次校对,在哪儿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七号段。东边。”她说,“有一组数对不上,我以为是我算错,改掉了。”
“改了多少。”
“零点四。四个数里就它偏得少。”
“改完对上了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对上就不看了。”
窗外天开始灰。她把袖子往上撸,腕子上一道压痕,是表带勒出来的。
“样本今天走。”她说,“我跟车回总部。三天回来,赶在物资到之前把七号段那三个点补上。”
“补点要进山。”
“进。不进,那一片永远是暗的。”
九月四号,凌晨五点四十,边境下雨。哨所在半山腰,铁皮顶棚。雨砸上去,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。沈清寒站在二楼窗边。桌上那碗面泡得太久,汤吸干,面涨成一坨,筷子上挂着一滴油。
她一号上的哨所,这天是第四天。三天三夜,靠着窗台合过三回眼,两回加起来不到五分钟。
郭强端着热水进来,放在桌角。
“队长,你躺两个钟头。”
“不躺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红了看得见。”她把望远镜拿起来,镜筒上一道划痕,上个月磕的。
“三号哨谁带班。”
“老李。昨天值了十四个小时,说自己不困。”
“他班里的人昨夜在门口坐了四个钟头,坐到最后把帽子扣在脸上。”沈清寒放下望远镜,“这个记我。带班的责任,我自己写。”
“指挥部问,人要不要往回收。”
“不收。”
“西边那片林子就敞着了。”
“敞着。”她把窗推开一条缝。雨声涌进来,风把桌上一张纸吹起,她压住,“给一二哨打电话,人全撤回来。三哨留两个看灯,其余都收。西边林子空出来,不许进人。”
“那道口子一开,他们摸到墙根底下只要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够我数人。”
郭强站着没动。
“陆队昨夜来过电话。”他说,“教官给了一句话,前边的人全收回来,留一条道。”
沈清寒看了他两秒。
“那就更不用改了。”
上午九点,她把三张表摊在桌上,铅笔在热源轨迹上从西边林子划到哨所前头空地。抬头时雨停了,雾顺着坡往上爬。
“白天不会动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等雾,雾里看不清人。”
“雨夜里也看不清。”
“雨里地下留脚印。”她说,“踩一脚一个坑,天亮一照就看见。他们得等地干一层。”
夜里十一点,雾到了窗前。十一个人从西边林子摸进来,脚下踩着烂树叶,雾把声音吞掉大半。领头那个背着防水袋,走一步拍一下。
沈清寒趴在楼顶的女儿墙后头,看他们走进空地。第十一个进圈,她把手往下压了一下。探照灯全开,空地白得像白天。
两个人滚到水泥墩后面,其余分成两股,一股扑围墙,一股后撤。
“后撤的别管。”沈清寒翻下屋顶。落地时膝盖一沉,“围墙上的,一个都不放。”
她跑到墙根,一掌劈在翻墙那人颈后。那人半挂在墙上,她拽着领子往下拖,膝盖压住腰。
有人掏刀。郭强用防暴叉顶住他的腰,叉头一拧,刀掉了。
“林子口。”她对着耳机说。
西边林子口,两辆车堵在路中间,车灯全开。跑出去的四个撞进灯里,抬手功夫,两侧车门同时开了。
枪没响。边境这边办事,能不出声就不出声。
半小时后,空地上一字排开坐了三个人,其余八个趴着,手反扣在背后。沈清寒蹲在领头那个面前,割开防水袋。里面一沓资料,纸角起毛,两块硬盘缠着防潮袋,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她把纸摊在车灯底下。手绘的,山脊、林界、哨位都画得清楚。上头七个哨位,三个实心,四个空心。
“这图谁给你的。”
那人不说话,笑了一下,牙上有血。
“三个实心的,”郭强凑过来看,“是我们昨天撤掉的位置。”
“空心那四个呢。”
“那四个位置我们没设过哨,西坡那道梁上连路都没有。”
她把纸凑近灯。纸是新的,铅笔的粉末还在,手一抹,指腹上一道灰。
“画完不超过三天。”她把纸塞回防水袋,“给陆队打电话,东西拦住了,人没跑掉。”
“报不报。”
“报。报之前我先问陆队一件事。”
“画图的人知道我们昨天撤哪三个哨。”她把袋子递过去,“他知道的时间,比我们早一天。”
九月五号上午,陆峥从边境回来,鞋上都是泥,走廊里一手一个手机,走两步停一下。
进了门他还在打电话:“再加两个,不穿制服。”
“先看,不动。”萧峰说。
陆峥把缴获的图摊在萧峰那张旁边。萧峰看了六七分钟,把自己那张转个方向对齐,压上去,又把绢图压在最上头。
四个空心圈,第三个落在七号封堵段往东三十米。绢图上第七个点,新墨那一笔,正压在这个位置上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有人在这张绢上添过一笔。”萧峰说,“添的人知道第七个点该往东挪半寸。”
“挪半寸有什么用。”
“挪过去,就落在我画的封堵段外边。”他把三张图分开,“图上没标的地方,不下料,不派人。那里是个空档。”
陆峥站着没动。
“换防表什么时候定的。”
“三号下午四点。”陆峥说,“五点半发到站里。”
“他们二号夜里就动了。”
“站里发出去的表,走的是内网。”
“内网也要人按发送。”他把两张图叠起来对齐。那一笔新墨透过纸背,正压在空心圈中间。
陆峥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报不报。”
“先不报。”
“不报,那个人还在里头。”
“报了,他就不动了。”他把图分开,“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换防表做两份,一份真一份假。假的晚六个小时发,只有三个人看得到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羁押点那个人,换到二号站。车走老路,路上不停。”
“他要是不肯走。”
“他会走。你告诉他,救他的人昨夜在墙外头等了半宿。他听完就肯走了。”
陆峥把话记在纸上。
“教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两天跑了三趟,一千二百公里。”他把纸折好塞进兜里,“您这一句,比我自己想三天都快。”
“你想得出来。”萧峰说,“你没时间。”
下午四点,苏清鸢把批文放在桌上。
“下来了。原定十四号,我改成十二号。”
“怎么改的。”
“车是同一辆,路是同一条。押车的换成总部的,路上不落地。十二号上午九点到巷口。”
萧峰签了字。
“你的车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,“数据跟样本过一遍,我盯完就回。七号段三个点补完,把数给你。”
“给。”
她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萧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个月前那次,我要是没改那个数,今天这张图上就没有空白。”
“你改了,才有这个空白。你不改,我们到今天还不知道那里空着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把门带上。
门关上以后,他把三张图卷成筒,用麻绳缠了三道。楼下那个没牌照的车位空出来,地上留一摊水。他把图放进柜子,锁上,钥匙留在锁孔。台灯没关,光落在绢图的第七个点上。
那一笔的收笔往上提了一点,像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笔,手往上带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