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队伍全部撤出了秘境。
龙牙的人把伤员一个个抬上基地派来的车，清点人数，一个不少。有两个队员是被抬出来的，一个被掌力扫中胸口，一个崴了脚，都是硬撑着走完最后一段路。医疗兵在车边给他们做简单处理，一针下去，人安顿下来，才算松了口气。
石脉那些没跑的弟子被押在一起，由专人看着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有的还在低声念着什么口号。
吴脉的密使跟在队伍后面，脸色灰败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他这辈子没想过，自己还能活着走出那个地方。
陆峥站在车边，看着远处的秘境入口，喉咙发干。那股威压已经散了，可他知道，那只是暂时的。里面那位只是被惊醒了，还没有完全挣脱封印。留给他们的时间，不多了。
他接通总部的专线，把情况从头到尾报了一遍。没有夸张，没有隐瞒，每一个字都是实的。
秘境入口，需要永久封闭。他说，我们手上没有能压住先天境的东西，只能靠工程手段硬封。时间不等人。
那头沉默了很久，回了一句。批准。工程技术大队随时待命。你要什么，报上来。
屏蔽装置，还有地质固化设备。够不够，都要。
总部那边回了三个字：给你调。
陆峥松了口气。他挂断通讯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。屏蔽装置和地质固化设备都是大件，调过来再加布设，最快也要两天。可秘境那边，恐怕撑不了两天。
他让人把吴脉密使叫过来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吴脉，还有多少人愿意过来帮忙？他问，封秘境，需要懂阵法的人。你们吴脉，有没有这样的人？
密使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头。有。水脉也有人懂。只要你们保得住吴脉这一脉的命，我们出人。
陆峥点头。行。你把名单给我，我让苏清鸢去对接。丑话说在前头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，谁要是再动歪心思，我不客气。
基地里，萧峰把自己关在了会议室。
他在纸上画阵纹，画了一遍又一遍。他见过封印的图纸，那是当年封主宗主的阵法，只是残缺不全。他要把这个残缺的阵法补全，再配合屏蔽装置，把入口彻底锁死。可补阵这件事，没有想的那么简单。
他是练降龙掌的，不是阵法师。阵纹上的许多东西，他只能靠当年在典籍里看过的印象去推。画到第二张纸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卡在了一处：封印的缺口在东北角，可那道阵纹的走势，和典籍里记的不一样。他停了笔，盯着那处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典籍里写过，封先天境的阵法，讲究一个字。阵纹与阵纹之间要严丝合缝，不能多一笔，也不能少一笔。多一笔，阵眼会被撑爆；少一笔，封印会从里面自己松掉。
他试着用降龙掌的刚柔并济去推这道阵纹。刚的那一头，是阵眼，要硬，要钉死；柔的那一头，是封口，要软，要合拢。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拿起笔，重新画。
画到第三张纸的时候，他终于把东北角那一处补上了。
补完之后，他没有停笔。他盯着自己刚补的那道纹路看了很久，忽然在阵眼内侧，又添了极淡的一笔。
那一笔，不在任何典籍的记载里。是他自己留的活口。封印是给人补的，可补它的人是谁，他还没查出来。往后谁要是再想在这上面动手脚，那一定会先一步被人看见。这是他给自己留的眼镜。
可就在这时，他停住了笔。纸上那道阵纹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拿起笔，在阵纹边缘重重划了一道。
那里有一处痕迹，不该出现在这个阵法里。
他记得清楚，当年封宗主的阵法，是好几家联手布下的，每一道纹路他都从典籍里核对过。可这一道，不是任何一家的手笔。它藏在阵纹最不起眼的边角，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，又刻意抹得极淡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萧峰把纸拿起来，凑近了看。
那一道痕迹，很轻，可它整个压住了封印的一角。像是有人早就动了手脚，让这道封印，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松。
他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势，又往前推了推。痕迹不深，可它正好卡在阵眼和封口之间，像一根针，扎在血管上。血还在流，只是没流到面上。
萧峰的脸色，沉了下去。
有人在暗中动过这道封印。不是石森，石森今天才强启外阵。是更早之前，有人就在这上面做了文章，一点一点地磨。
他放下纸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能接触到这道封印的人，不会太多。而这其中的每一个人，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，青蛇会还在的时候，有人提过一句：天剑神宗的秘境，不是进不去，是没到时候。当时他以为是江湖话，没往心里去。现在想起来，那句话里，好像藏着别的意思。
他暂时按下这个念头，把那张纸收好。眼下最要紧的，还是把封印补上。至于这道手脚是谁做的，他会查出来。
林晓晚推门进来，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资料。
她把资料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萧峰的脸色，没问。她只是把资料按顺序理好，又递了一支笔给他。她知道他推演的时候不爱说话，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那些资料是她从基地资料库翻出来的。上古时期关于封印的记载零零散散，她一本一本翻过，把相关的几页都折了角，标了页码。
萧峰接过笔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你感应过这道封印吗？他问。
林晓晚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。她闭眼感应了一会儿，眉头轻轻皱起来。有一点。封印上有一块地方，气息不太对。像是一层冰底下，藏着一道裂缝。
在哪？
林晓晚伸手，在纸上点了一个位置。正是萧峰刚才圈出来的那处痕迹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晓晚才轻声问。萧大哥，这道裂缝，是今天才有的吗？
萧峰摇头。不像。那道痕迹，至少被抹过好几次了。动手的人很小心，每次只磨一点，怕被人发现。
林晓晚的脸色白了白，没再问下去。她只是把下一张纸铺好，推到萧峰手边。
苏清鸢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她坐在调度台前，面前三个通讯器同时亮着，耳朵上挂着一个耳麦，左手接电话，右手在平板上划着物资清单。运输车走到哪了，设备什么时间能到，路上有没有封路，哪一段要协调，她一条条地跟总部和沿途单位确认。
对，工程车队走北线，两点半到三号检查站，麻烦放行。她声音沙哑，可一个字都不含糊，清单我再发一份给你，缺的补，错的改。
她挂断一个，又接起下一个。吴脉那边报过来的阵法人员名单，她一边听一边录，又顺手把名单里每个人的背景核了一遍。这个节骨眼上，不能让一个不清不楚的人混进来。
旁边递过来一杯水，她头也没抬，喝了一口，又继续。嗓子实在哑得说不出话的时候，她就灌一口水，缓几秒再开口。这一夜，调度台的灯就没灭过。她桌上那杯水，放凉了又续，续了又凉，她也顾不上喝几口。
陆峥路过调度台，看她一眼，皱起眉头。你去睡两个小时。这边我盯着。
苏清鸢摇头，开口就是哑的。睡不下。装置在路上的每一个小时，我都要知道它在哪。出了差错，耽误的是封秘境的事。
陆峥没再劝。他懂她的脾气，这个节骨眼上，谁也劝不动谁。
沈清寒没回基地休息。
她带着人，把基地到秘境入口那条路，一段一段地重新走了一遍。哪里能设卡，哪里能埋伏，哪里需要提前清场，她全记在心里。她不是古武高手，可她是特警，守路、布防、防渗透，是她的老本行。
她走到半路，忽然停下来，蹲下身，摸了摸地上。那是车辙，很新。可这条路上，今天不该有别的车。
她顺着车辙走了几十米，车辙在一个岔路口断了，拐进了旁边一片树林。沈清寒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，没让人跟过去，只把位置记了下来，转身回去。
她回到基地，把这件事报给了陆峥。
陆峥听完，眉头拧紧。他想了想，让人去查那片林子的监控，又让沈清寒在林子外围布了一个暗哨，不惊动里面。
先别动。他说，最要紧的是封秘境。林子里那辆车，不管是谁的，先盯着。
沈清寒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她心里清楚，那条车辙出现的位置太巧了，正好在撤出路线的岔口上。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们要撤，专门在那个路口等着看。
她把暗哨布好，又绕着林子走了一圈，记下几条能进出的路。
这一夜，基地里的灯亮了一夜。说不上忙碌还是安静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等着四十八个小时一点一点过完。
萧峰把补好的阵图摊在了桌上。
他对着阵图看了很久，又把林晓晚叫来，让她感应了一下补完之后的封印。林晓晚闭着眼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，点了点头。比之前稳了。裂缝的位置，好像合上了一点。
萧峰却没有松一口气。
他盯着阵图上那道被他圈出来的痕迹，声音很沉。封印是能补。可这道被人动过的手脚，我还没查清楚是谁做的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。今天有人在我们撤出来之前动过封印。他这一下，是想让宗主出来，还是想让他永远出不来。
陆峥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烟都没点。他问了一句。教官，你怀疑谁？
萧峰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阵图收了起来，看向窗外。
窗外，秘境的方向，天边压着一层黑云。那团黑云底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一直在慢慢地动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明天装置到了，我们直接进场封口。
陆峥一愣。明天？不是说后天吗？
明天到不了，就等不到后天了。萧峰说，我总觉得，那道暗痕，不是只有一处。
陆峥后背一凉，还想再问，萧峰已经摆了摆手。他只好压下满肚子的话，转身走了。
萧峰把阵图折起来，夹进一本典籍里，放回书架最里层。然后他熄了灯，合上门，像是终于要去睡了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人影在会议室的门口停了片刻。那片刻很短，短到连监控都没有拍出异常。
可就是那片刻，书架最里层那本典籍里，夹着的阵图上，那道被萧峰补好的东北角阵纹，边缘像是被人隔着什么东西，又轻轻按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早，林晓晚第一个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她一眼就看见，书架上那本典籍，被人动过。她走过去，把阵图抽出来，展开。阵眼内侧，萧峰留下的那笔活扣，还在。可活扣旁边的封口纹路上，多了一道极淡的压痕，像是有人隔着纸，又量过一遍那道裂缝。
林晓晚的脸色，一下白了。
她攥着阵图，转身往外跑。她要去告诉萧峰，基地里有人动了那张阵图。
而萧峰，正在大门口等着装置进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