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外围，雾比里面淡得多，可那股从深处压出来的威压，一点没少。
林晓晚站在入口外那片空地上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感应全开着，死死锁着秘境深处那两个气息。一个冷得像冰，一个沉得像山。那沉得像山的，正一点一点往上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眼，慢慢往上浮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发抖。萧大哥，他在醒。
她是被拦在秘境外的。
萧峰进秘境前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只留下一句：你在外面，把里面的动静报给我。她知道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，跟进去只会添乱，所以她没有争，乖乖留在了入口外面。
可她心里急。她怕自己感应得不够准，误了萧峰的判断。
秘境深处。
萧峰走在最前面，陆峥和龙牙的人跟在他身后，吴脉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人在前面带路。越往里走，雾越浓，那股威压越重。
龙牙几个普通队员开始撑不住。腿在抖，脸色发白，有个年轻队员手里的枪都快握不住了。这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扛的东西。
萧峰的脚步，在前面顿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双眼睛。哪怕只是隔着秘境深处一层将破未破的封印，他也认得。当年在上古秘境里，他在那些残破的典籍和壁画上见过这个人。天剑神宗这一代宗主，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先天境老怪。
壁画上那个身影，是站在尸山血海里的。那时候他还没完全悟透降龙掌，只觉得画里那股气透纸而出，看得人喘不过气。
后来他在那些典籍里零碎地拼凑出一些事：这位宗主当年是被人联手封进秘境的，出手的不止一家，全是当时顶尖的人物。能让那么多人联手去封，本身就说明这人有多可怕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传闻。
直到此刻，那股威压实打实地压下来，他才知道传闻是真的，而且比传闻里写的还要强。
萧峰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团雾。他心里在飞快地算。
他们原本是想趁对方没完全醒过来，先一步进去，把封印重新封死。可现在，光是那双眼透出来的威压，就已经让半个队伍站不稳了。等真进去，等那位完全醒过来，他们这些人，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。
硬闯，是送死。
这个念头一落，萧峰心里那点想往里走的心思，立刻收了。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不少，知道什么时候该顶上去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。眼下这一步，不是逞强的时候。封印还在松，他们越往里走，越可能把对方彻底惊醒。
萧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所有人，后撤。
陆峥愣了一下。刚才还是萧峰说要进，现在又说要退。他一时没反应过来，可他只看了萧峰一眼，就明白了。萧峰的脸色，是他从未见过的沉。
教官，怎么退？陆峥立刻问。
先撤出秘境。萧峰说，通知总部，立刻调运能量屏蔽装置，把这个入口永久封死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记住，我们今天不是来拼命的。人活着出去，才有下一次。
他心里清楚，能量屏蔽装置是龙牙能拿到的最高规格的东西，铺在入口上，能把里头的气息彻底隔断。石森今天靠血肉之躯强启外阵，闹出这么大动静，想再靠人冲进去封，已经不现实了。眼下唯一的办法，是把入口焊死，让里头那位出不来。
陆峥重重点头。他转头冲队伍吼了一声。都有，按断后序列撤。第一组在前，第二组垫后，伤员先走。谁都不许回头。
他这一嗓子，把还在发懵的队员们喊醒了。队伍立刻动了起来。龙牙的人到底是受过训练的，哪怕心里怕，动作也没乱。前面的人开始往回走，后面的人端着枪，盯着雾里那双眼，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
吴脉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人，脸色比谁都白。他腿都在软，可他不敢停，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他心里也在翻江倒海。他投靠龙牙，本来是想保住吴脉一脉，压根没想过宗主会真的醒过来。这会儿他才明白，自己当初赌对了。留在石脉那条船上，今天就是个陪葬的下场。
萧峰没有第一个走。他站在原地，等所有人开始往后退，才慢慢移动脚步。他始终面朝秘境深处，面朝那双眼，把后背留给撤退的队伍。那股威压被他一个人挡在最前面，身后的队员们这才觉得肩头松快了些。
他能感觉到，雾里那双眼也在看着他。一个还没完全破封的先天境老怪，和一个半步先天的后辈，隔着十几丈的雾气，谁都没有再动。
萧峰心里很清楚，这不是他现在能碰的对手。可他也不能让对方看出队伍的虚。他把脚步放得极稳，退得不急不缓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，而不是在一个先天境老怪的眼皮底下撤人。
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乱。
队伍一节一节地往后退。雾越来越淡，那双眼也渐渐被雾气吞没，可那股威压没有散，反而像在他们身后，一寸一寸地跟着。谁都没敢回头。
萧峰退到入口处时，林晓晚早就在那里等着了。她看见他出来，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，可嘴上没说一个字，只是把那层感应又往前推了推，给他报了一句。萧大哥，他还在升，没有停。
萧峰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他扫了一眼林晓晚，见她脸色虽然白，可没有躲，心里那根弦松了松。她到底是懂事，知道什么该做，什么不该做。
他抬头，朝秘境外围那片空地看了一眼。
那里，苏清鸢已经搭起了指挥点，沈清寒正带着人把外围收成圈。三个女人，一个都没有跟进那团雾里去。萧峰心里清楚，她们帮不上前面的忙，可她们把后面守住了，这个仗，才没有后顾之忧。
秘境外围，指挥点已经搭起来了。
苏清鸢坐在一堆设备中间，面前铺着一张地图。她没进秘境，萧峰进之前，把指挥联络这一块交给了她和陆峥对接。她清楚自己的位置是情报和调度，不在前面冲锋。她手里那台监测仪，数值一直在跳，那条红线被一次次顶破。
她把数据一条条存进设备，又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，那是她算出来的屏蔽装置最佳铺设位置。她一边核数据，一边冲耳麦报。陆队，威压还在升，按这个速度，二十分钟内会到峰值。装置到了之后，铺在这个点上，差一点都不行。
她报得飞快，语气却稳。她比谁都清楚，她手里这台机子，现在比枪还重要。这些数据带回去，就是总部布置屏蔽装置的依据。她把每一组数据都核了三遍，生怕有一个数错了，连累了前面的人。
沈清寒也没进秘境。她带人守在外围几条通路上，把整个秘境外围收成了一个圈。她没内力，扛不住那股先天威压，进去也是添乱。可守住外围、维持秩序、防止石脉漏网之鱼趁乱摸上来，是她最擅长的事。
她一边布置，一边算着撤退的路线。一旦里面出变故，队伍往哪个方向撤最安全、伤员的接应车停在哪，她心里都有数。她没去逞强挤进那股威压里，可她把这个外围，当成了自己的战场，守得滴水不漏。
她一眼扫过队伍，把一个脚下打滑的队员拽稳，又把一个吓懵了的吴脉弟子推到队伍中间，让他们跟着大队往安全的地方撤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好像刚才在边境峡谷里那场三天三夜的追剿，对她来说只是热身。
陆峥撤出来，一边走一边接通了总部的专线。他把这里的情况压着嗓子报了一遍，话说得很简，没有一个字多余。那头沉默了两秒，只回了一个字：等。
能量屏蔽装置不是小物件，从最近的存放点调过来，再加上布设，需要时间。而这中间的每一分钟，都要靠他们自己在秘境入口顶住。
陆峥把通讯器收好，没把这件事告诉队员。他只是加快了脚步，让人把伤员往后面带，又让沈清寒在两侧重新压了一遍，确保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苏清鸢忽然出声。陆队，不对。
怎么了？
他醒来的速度，比我们算的快。苏清鸢盯着屏幕，眉头拧紧，刚才那一下，他好像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了。
这话一出，陆峥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下意识看向萧峰。萧峰的脚步，在这一刻，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因为就在苏清鸢说话的同时，秘境深处那团雾里，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，很淡，隔着层层雾气，像是从很多年前传来的。可它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。
降龙掌。
萧峰心里一凛。他方才在阵眼边放那一下气，就是为了压住石脉弟子的那口气，掌力透进了雾里。他没想到，就是这么一点气息，竟让雾里那位认了出来。
雾气里，那双眼睛微微眯起。
多少年了。那声音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，这股掌力，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队伍里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陆峥猛地回头看向萧峰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可他看见，萧峰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冷了下来。
像一头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猛兽，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，只余下压到极致的警惕。
他认得这双眼睛，而对方，也认出了他的掌。
秘境外围，林晓晚的脸色比谁都白。那道声音落下去后，她攥着袖子，感应一刻不敢松。可就在这时，她后背忽然一阵发凉。
不是宗主那股沉得像山的威压。是另一股气，从更深处渗上来，冷得像冰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，像有人站在暗处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发干。萧大哥，里头那位身边，还有一股气。很冷，一直没动。
她话没说完就住了嘴，怕自己说错。可萧峰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，算是接住了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。
从进秘境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察觉到那个藏在更深处、冷得像冰的气息。它不像宗主那样在醒，它更像在等。等什么，他说不上来。可他知道，一个要醒的宗主旁边，还压着一个看不清深浅的东西，这秘境里的水，比他想的还要深。
雾里那双眼睛，重新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，它不是在看一群人。
它是在看萧峰一个人。
那目光，像钉子一样，钉在他身上。隔着十几丈雾气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秘境外围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。这一夜，谁都没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