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上午九点,三辆车开进老院门外的巷子。头一辆厢式,后两辆越野,车身上没有一个字。
搬了一个半钟头。绳子四盘,一盘一百米,十一毫米静力绳。锚杆五十七根。每根一米二,螺纹钢打的,头上带环。头灯十六个,对讲机十二台。担架两副,急救包六个。氧气瓶十二个,四十升,装在两辆小推车上。
方屹拿清单站在院里,点一样划一样。
“锚杆少了三根。”
“三根做了拉力试验。”萧峰从车上下来,“拉断两根,剩一根留着。两千一百公斤断的。”
方屹把三根划掉,旁边写上五十七。绳子在院里试了一回,一头系在石榴树上,一头系在车尾。车往前开,绳子绷直,贴地那一段把土压出一道沟,沟里的草压平了,抬不起来。
“一百米拉了七十公分。”方屹拿尺子量完,“在标准里头,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”
“结是哪种。”
“双八字,尾巴留三十公分,胶布缠死。我试过八种,就这个不打滑。”
氧气瓶挨个拧开阀,听声,关上。
“满的。”方屹说,“十二个,够四个人用六小时,多出来的留井口。”
十一点,又来了两台车。前一台是监测车,厢顶四根天线。后一台下来七个人:三个技术的,两个工程的,另两个穿夹克,没报单位。
“这两位。”陆峥问。
“上面派来跟着的。只看,不问,不说话。”
陆峥看了萧峰一眼。萧峰把本子合上,往桌上一放。
“看可以。”他说,“会议室里坐着。别在井口晃。”
下午两点,苏清鸢回来。她下车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直起腰。脖子上一条印子,是安全带勒的。
“三个点补上了。”她把一沓打印纸放桌上,“七号段往东三十米、五十米、八十米,各打一个孔,孔深十二米,套管封到十一米。”
“数呢。”
“东边那个不对。”她翻到第四页,“三个孔的水汽都在往上走,最东边那个走得快,一小时零点三。”
“上个月是零点二。”
“上个月是整个面在掉。这回是一个点在冒。”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,“冒出来的东西带盐。”
“带盐。”
“石头缝里的盐是水带上来的。水从底下顶,盐才上得去。”她说,“那底下有压力。”
萧峰把纸翻一遍,放回桌上。
“跑了几天。”
“六天。原说三天。第三个孔打两天,十米遇上碎石层,套管下不去。”
“饭呢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几顿。”
她不答,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。
四点,库房二楼。桌上摆三样东西:一块从秘境里带回来的碎石,一块后山捡的青石,一块蓄电池。
吴脉的掌事站在门口不进来,拄那根木杖,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。
“这是干什么。”方屹问。
“试一个人。”萧峰说。
林晓晚进来的时候白大褂还没换,袖口卷着。
“蒙眼。”萧峰说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摸三样东西。摸完说哪个烫。”
“石头不烫。”
“你摸。”
方屹拿毛巾蒙住她的眼睛。屋里七八个人,眼睛都在她手上。监测车那台机器搬到桌边,探头对着桌面。
她伸手,先碰到蓄电池,手指停一下,挪开。再摸青石,摸了两秒,也挪开。摸到那块碎石的时候,手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左边这个。它凉得不匀。”
技术员看屏幕。那块碎石读数高四倍。
“再来。”
三样东西换了位置。她摸完,还是指那块碎石。
“它凉得不匀。”
第三回,碎石敲成两半,一半放桌上一半塞进抽屉。她摸过一遍,头朝抽屉那边侧了一下。
“抽屉里还有。”
探头挪过去,读数跳上去。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摸出来的。”方屹把毛巾解了。
“手心麻。”林晓晚把手翻过来看,“摸上去像有针在里头扎,一下一下。从小就有,我妈说我是血热。”
“三回都对。”技术员说,“不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再试她的手要废。”
林晓晚把手擦了擦,抬头看萧峰。
“所以你要带我下去。”
萧峰没答,把蓄电池拎回箱子。
十三号下午,沈清寒回来。她进门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站直了。
“十一个人,都活着。三个开口,八个一句话不问。”
“羁押点那个队长换到二号站了,路上没停,到了单独关。”
“图。”
“问出来了。”她抽出两页纸,“给图的人姓什么不知道,左手缺一根小指。给图的时候说了两句:图这么画,撤哪三个哨会有人告诉你们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的。”
“九月一号。”
萧峰抬眼。
“三号下午四点定的换防,五点半发到站里。”沈清寒说,“他们一号就知道我们三号要撤。”
“假表。”
“假的是晚六个钟头发的那份,站里三个人看得到。发出去以后,对面派一个人在老路口等了四个钟头,等到的还是真表的时间。”
“真表也漏了。”
“真表也漏了。所以人不在站里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同时看得到两份表的地方。”
萧峰把两页纸放回袋子。
“站里那三个人。”
“都查了。其中一个的弟弟在城东开装卸队,去年赔过一笔钱。”她说,“查不下去。要调账,得走总部的口子。”
“现在不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调,他就知道我们在查。”
“所以我来问您,查还是等。”
“等。等回来再说。”
“回来以后人可能就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,就查他往哪儿去。”
沈清寒把袋子收起来。
“还有一件。俘虏里有个人关了八天,要求见您,不见就不吃饭。问他要问什么,不肯说,只说要当面。”
萧峰想了一会儿。
“见。”
“我劝您别见。他开口第一句会问您一个问题。”沈清寒说,“您答了,他就知道我们怕什么。”
“我答不答,他都知道我们怕什么。”萧峰说,“我们怕那扇门关不上。”
十四号上午,井口试机。两台探测仪架在井筒两侧,监测车停在坡下,线顺石缝拉上来四十米。
技术员开机,屏幕上一条平线,跟着开始飘。
“正负零点三。底下东西一动,它就跟着走。”
“飘的是机器还是井。”
“机器。”
“探头抬离地面二十公分,绑到钢架上。地面震得厉害,钢架不动。”萧峰说。
技术员绑好,再开机。平线稳住。
下午三点,部署会。库房二楼来了十九个人,长桌不够坐,后排站着。苏清鸢把图放下来,三层用三种颜色标着。
“下去这一趟,是为了封。”萧峰把笔帽摘下来,“核心室里有一本账,写着谁进过、什么时候进、拿了什么。这本账不拿出来,封了也白封。”
“编成我念一遍。”陆峥接过去,“井下三十个人。前锋十个由他带,技术六个归我这边。后勤八个,吴脉出六个带路的,掌事的那个熟路。”
“井上外围我。进山两条路,老林道只走人,今天中午起封。媒体按地质灾害治理答。”他把那张纸抖了一下,“那张不存在的审批表,明天我跑一趟省城,当面放在桌上。”
“放了以后呢。”后排有人问。
“看谁先伸手。”
“数据,苏清鸢。”陆峥接着说,“全程盯监测,读数异常第一时间报。三层一起看,井口、横巷、核心区。能量感应,林晓晚,核心区外头仪器测不准的地方,靠她。”
后排有人开口。
“她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陆峥没接。
“她没有编制。出了事谁担。”
萧峰把笔放下。
“她跟我走。”
“这不是跟不跟的事。”
“我担。她要出了事,找我。”
那人还要说。陆峥把手一抬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坐不坐不影响。”
“影响。不服的现在出去。”
那人坐下了。
“安保,沈清寒。边境那边的事交出去,回来管外围,井口到山脊这一段归她。”
沈清寒站起来。
“这一段我两天前走过一遍。七个能藏人的地方,三个安排了人,四个封了。想摸上来得从石壁上绕,一次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够不够。”萧峰问。
“够我把人叫回来。”
“总指挥谁。”后排又问。
“没有这一栏。”陆峥说。
“那听谁的。”
“井下听他的,井上听我的。出了事一起担。”
散会前,萧峰说了三句话。
“下去以后不许回头看井口。回头看,脚下就乱。”
“绳子一小时收放一次。起毛就敲管三下。三下是停,两下是退。”
“看见不认识的东西,先站住,数到十。数完还在,就退。”
“数到十干什么。”方屹问。
“给自己十秒钟,想清楚那是东西还是自己吓自己。”萧峰说,“底下黑,人会给自己造东西。”
十五号上午过装备,下午苏清鸢把三层的表贴到墙上,照格填。
天黑以后,萧峰回家。院门虚掩着,堂屋的灯亮着,桌上摊着背包,东西一样一样摆开:两件干内衣,塑料袋裹了两层;四个煮鸡蛋,剥了壳装在饭盒里;一小包盐,一小包糖;一板止痛片;一副护膝。
林晓晚蹲在门口,正给水壶灌热水。
“八个鸡蛋你只放四个。”
“四个够。”
“不够。”她把水壶放下,把饭盒打开,又塞进去两个,“你在底下走七个小时,走完还要办事。人饿了不觉得,一停下来就软。”
“这个干什么用。”
“你肋下那道口子,阴天疼。”她把止痛片塞进侧袋,“用不上最好。”
萧峰在门边站着,没坐。
“明天你别下去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摸三回石头,手麻半个钟头。底下那些东西成片,一块石头跟它比不算什么。你下去,手一直麻着,走不动。”
“走不动就停。”
“停不下来。底下没有能停的地方。”
她把饭盒盖上,扣好,放进包。
“十个人下去,九个不麻。他们摸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不用摸。”
“那我去干什么。”她把拉链拉上,“我去了不摸,就在外头等。在外头等,和在这院子里等,一样。”
萧峰没说话。她坐到小板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上回你在里头,我在外头。外头没有钟,我数天亮,数了三个。”
“这回你在里头,我在口上。口上听得见动静。你敲管,我听得见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起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响了一下。
萧峰走过去,在她头上拍了一下。手收回来的时候,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“护膝带上。”
“那是给你的。”
“我带一副。另一副你带。”
她低头把护膝拿起来,套在膝盖上试了试。带子长,绕了两圈。
萧峰把背包靠在门边,出门看车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巷口一盏,照到一半就断了。他蹲下来看轮胎。左前轮是新换的,花纹深,边上还留着一层没磨掉的胶蜡。
他伸手在花纹里抠了一下,指腹上一点土。土是干的,一捏就散。
他站起来,把那点土擦在裤子上,往巷口看。灯底下什么也没有,风把灯罩吹得晃了一下。
回屋的时候,院里那盏灯在门口照出一条亮线。他在亮线外站着,站到天开始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