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页纸抽出来之后,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陆峥没有当场撕脸。他比谁都清楚,现在跟吴脉翻脸,正中石脉下怀。这局还得接着演,只是戏里多了层提防。他把那张核对表折起来,先去找苏清鸢。
两人关在小会议室里,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“合作可以谈,但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陆峥手指点着桌子,“他要诚意,我们也要诚意。让他先把石脉这一次的布防图交出来,真刀真枪的东西,藏不了假。”
苏清鸢点头。“布防图是死的,可路线、哨位、换防时间,全是活的。他给的图只要是真的,我们拿着就能反推石脉的老底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还有,他图上画的,跟我们监控里看到的生面孔能不能对上,我一条条核。对不上的地方,就是他藏私的地方。”
苏清鸢把这一条写进方案时,特意加了个注:吴脉给的图,七分真三分藏,藏的那处多半是他们自己的退路。这是前几次核对摸出来的规律,吴脉这种人,从不把底牌一次亮干净。
陆峥要的就是这个。真图假图,不能听吴脉一面之词。他心里也清楚,这步棋险。吴脉要是真心,布防图就是送上门的钥匙;吴脉要是假意,图里随便一处错,就能把他们的人引进石脉的埋伏。所以图到手,他一个字都不先信,全交给苏清鸢去核。
方案定下来:吴脉先交图,他们拿到图再核;同时外围照旧布防,不动声色。吴脉要是反水,石脉要是趁虚摸进来,都得有后手。陆峥特意叮嘱,明面上答应吴脉那两个条件,骨子里一条都没认。
“他递图,我们接图。”陆峥说,“接完图,他就是上了钩的鱼。真到了翻脸那天,图在我们手里,他吴脉的家底我们也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“这鱼,咬钩的时候越乖,收线的时候越不能急。”
苏清鸢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。她做方案有个习惯,总会下意识先想想,这种局面换了教官会怎么落子。
她越想越明白。萧峰从来不急着表态,总是先把对方的底摸清,再顺着对方的路子往下带。眼下这步也是一样,不急着答应,先让吴脉拿真东西来换。等底牌掀开,主动权才在自己手里。每想一次,她心里那点乱,就稳一分。
她想起前几天那阵,自己还急着封山。现在回头看,真要是封了,反倒把吴脉这条线逼回石脉那边。教官当初按兵不动,等的就是吴脉自己找上门。这一层她当时没看透,如今做方案时再嚼,才咂出味道来。
方案大方向,陆峥拿着去跟萧峰报备。
里间里,萧峰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“图可以收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收完图,别全信。他给你看的那一面,是他想让你看的。”
陆峥应下。这话跟苏清鸢推出来的路子,一个意思。他临走时,萧峰又补了一句。“那个跑掉的暗影队长,别小看。他不是来送死的,是来趁火打劫的。真让他在秘境边上蹲着,比石脉还难缠。”
陆峥心里一凛。这跟苏清鸢的判断,竟又是一个落点。
几天下来,苏清鸢几乎泡在资料室。
她这几天没怎么合眼,桌上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。吴脉那头很配合,隔天就把石脉进山的布防图送了过来。图是手画的,线条潦草,可哨位、路线、换防时间标得清清楚楚。苏清鸢没急着信,把图铺在桌上,跟这半个月的监控、巡逻记录、俘虏口供一条条交叉着对。
对到第三天,她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桌上铺得满满当当。布防图压在最上面,旁边是这半个月的监控记录、巡逻队一天一报的简报、三个俘虏的口供摘录,还有她自己画的对照线。哪一处对上了,哪一处对不上,红笔蓝笔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方向是真的。”她对陆峥说,“石脉进山的路线、夜里换岗的空档,跟我们看到的生面孔,基本能合上。可他藏了一处。”
她指着图上一个角落。“这一段,他画得很简单。我怀疑石脉在这条暗路上,另外埋伏了一支人,图上没画。他是怕我们知道石脉的全部家底,留了一手。”
陆峥看着那处,点了点头。“意料之中。他全摊开,那才是有鬼。”
“不过留一手归留一手。”苏清鸢把那处标红,“他肯把石脉的进山路线和换防空档交出来,已经是把吴脉的退路压在了我们这边。真到了翻脸那天,石脉头一个不会放过他。他这条船,其实已经下不来了。”
苏清鸢又翻出另一页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暗影在市区折了,可那个跑掉的队长,带着几个残人钻进了山里。我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她在地图上秘境外围画了个圈。“石脉要解封,动静小不了。这种乱局,暗影那帮人最擅长浑水摸鱼。他们自己打不过封印,可趁乱从秘境外围捞点东西回去交差,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。”
陆峥眉头一动。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提前在秘境外围加一道人。”苏清鸢说,“不是拦石脉,是防暗影捡漏。真让他蹭到点什么,回去又是一条祸根。”
她这判断不是凭空来的。那个暗影队长在市区经营多年,最懂趁乱下手。石脉跟龙牙在封印前拼得你死我活,他正好从外围摸进去,捡别人拿不动的东西。这种人不会正面来,专挑最乱的时候伸手。
陆峥拍了板。这一条加进方案,外围再加双岗,明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自己又跑了一趟那片山。哪道坡能藏人,哪道沟适合打伏击,哪条小路通着秘境外围,他全走了一遍。真到了暗影残部摸进来的那天,他得让他们有来无回。
另一头,林晓晚这些天也没闲着。
她自知没什么身手,真到了决战,掌法拳脚一样帮不上忙。可她那点天生的感知,要是练得再细一分,关键时刻或许能先一步探出暗处的人。她每天天不亮就坐进山边的小石坡上,闭着眼,把那层感知放出去,再一点点收回来,练自己能不能控得住那层极淡的感应。
这种练法不伤人,也不涨什么内力,磨的是耐心和分寸。
林晓晚性子柔,可这股韧劲上来,谁也劝不动。她每天在那石坡上一坐就是大半天,山风吹得脸发凉,她也不动。她算过,自己掌法拳脚一样不行,可真到了乱局里,谁藏在暗处、谁想绕后,她那点感应要是比旁人早一瞬探到,或许就能少伤几个人。她不想拖后腿,更不想成为别人要分神护着的那个。
萧峰偶尔路过,会停下看她两眼。
这天他又站在不远处,看她屏着呼吸,眉头微微蹙着,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他开口指点了两句,哪一下放得太急,哪一下收得太猛,该怎么把那层感知拢得更细。
他说得不多,可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。林晓晚照着试了一次,果然那缕乱飘的感应,一下子就稳了。她眼里亮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萧峰没多说,只撂下一句。“别急。这东西急不来。”说完转身要走。
林晓晚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问了一句。“我这样,决战那天能帮上忙吗?”
萧峰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你能站在后面,不添乱,就已经是帮忙了。”他声音很淡,“真到那时候,别往前凑。”
林晓晚看着他走远,低头嗯了一声。她听得出,这话听着冷,底下却是护着的意思。
她重新在石坡上坐下,闭上眼,又把那层感知放了出去。这一回,她试着不去追那大片的气息,只死死拢住最边缘那一缕。风里有松针的味,有远处营地飘来的饭香,还有一丝极淡、极冷,贴着山壁游走。她把那一缕抓住,又轻轻松开。
这些天萧峰话不多,可看着她一遍遍练得认真,眼神到底软了些。这种软,他自己未必察觉,旁边看着的苏清鸢却记在了心里。
方案一层层落下去,外围的人悄悄加了,吴脉的图收着,暗影那条线也盯死了。
这几天队里表面上风平浪静,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。老队员们都知道,这是大战前的静。夜里换岗时,有人压着嗓子嘀咕,说这回不比端据点,是对着天剑神宗去的。也有人说,有教官在,怕什么。陆峥听见了,没吭声。他知道,这回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,谁也松不得那口气。
陆峥心里那根弦,始终没松。
他知道,这一仗赢面看着大,实则处处是坑。吴脉的图有假,石脉有埋伏,暗影在外围蹲着,那个陌生人连吴脉都摸不透。哪一处看走眼,都可能满盘皆输。他这几天觉也睡不踏实,夜里总要爬起来看一遍外围的岗。
这天夜里,苏清鸢核对完最后一处,忽然把笔放下了。她盯着图上那处被吴年画简单的暗路,越想越不对。吴脉既然留了一手石脉的埋伏,那他这一趟递图,到底是想帮他们拦石脉,还是想借他们的手,替吴脉除掉石脉这个死对头?
她还没想透,耳麦里忽然传来外围哨位的一声低报。
“陆队,秘境外围东边,半夜有个人影,摸上来又退回去了。不是暗影的路数。”
那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。陆峥和苏清鸢几乎同时抬起头。这几天布网,就怕对方提前动。眼下这一下,把所有的从容都撕破了。
苏清鸢和陆峥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这一夜,谁也别想再睡个踏实觉了。风,已经先一步变了。山雨欲来,就是这个味。
不是暗影,那就是石脉提前派来探路的。可这离宗主亲征的日子,还早了两天。对方这是等不及了,还是那个连石脉长老都不认得的陌生人,提前到了?
陆峥抓起耳麦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让东边哨位,别惊着他。远远盯着,看他往哪边走。”他放下耳麦,转头看苏清鸢,“这一动,比我们算的,早了两天。”
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。早两天,就意味着他们这张刚布好的网,要提前收紧了。她转头看向里间的方向,知道这时候,该去请教官拿主意了。这一局,比他们算的,来得都早,也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