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谈个条件”这四个字一出口,屋里反倒静了下来。
陆峥没急着接话,伸手示意他坐下。这中年男人也不客气,拉开椅子坐了,腰背挺得很直,手搁在膝盖上,一看就是在大场面里练过的。
他长得斯文,戴副细框眼镜,说话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量过分量。桌上那杯水他没动,进门到现在,连口茶都没讨。陆峥打量着他,这种人他见多了,越是看着斯文的,肚子里的弯弯绕越多。他没绕弯子,直接等对方开口。
“我先把话说在前头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吴脉这一次,不是来投诚的。我们只是不想跟着宗主,把命赔在这道封印上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“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就是。”那人推了推眼镜,“石脉死忠宗主,铁了心要解封。水脉两边观望,谁赢帮谁。这三脉早就不是一条心,各走各的路。”
“吴脉这些年在俗世经营的那点家底,是真不想跟着一把输光。”他顿了顿,把话挑明,“所以,吴脉愿意配合你们龙牙,拦住这一次解封。宗主那边的人手调度、进山路子、哪天动手,我们都能给。”
陆峥眉头微动。“条件呢?”
“两个。”那人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事了之后,吴脉这些人,保留传承,各自下山过日子。第二,以前那些事,既往不咎,不翻旧账。”
陆峥听到第二条,眼神沉了沉。既往不咎,说起来轻巧,可暗影在市区折的那几条人命,账上还挂着。他要是这么点头,将来怎么跟弟兄们交代。
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应声。这条件听着客气,可真要答应,就等于把过去那笔血债一笔勾销。陆峥心里清楚,那三个牺牲的弟兄,账还没算完。他想起老周的烟,老李的饺子,小吴的婚纱照,那三张脸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没立刻松口。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他看着那人,“给我三天,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。现在要跟害死弟兄的人坐下谈合作,这口气他咽得难受,可这一仗,又不能不打。
那人也不勉强,点了点头。“应该的。”他站起身,又补了一句,“三天。宗主那边,最多也就给我们留这么多时间。过了这个窗口,石脉一动,再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陆峥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们吴脉既然这么有诚意,那我问你,宗主身边那个带进来的人,是谁?”
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料到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摇了摇头。“这个,我真不知道。吴脉管不着宗主身边的事。我只知道那个人是从外头带来的,连石脉的长老都没几个认得。”
陆峥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一个连石脉长老都不认得的外人,却能跟在宗主身边。这背后是什么来路,他暂时想不透,可直觉告诉他,这才是吴脉这趟来,真正没敢说透的那点东西。
说完,他冲陆峥略一点头,转身跟着队员出去了。
陆峥让人把密使安顿在隔壁的小会议室,派人看着,没急着答复。他自己绕着院子走了两圈,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吴脉要合作,图的是保命,这个他懂。可越是图保命的人,越容易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水。今天他能为了活命出卖宗主,明天别人开个更高的价,他一样能把这边卖了。他不是不信吴脉,他是不敢全信。
可眼下这局面,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石脉要动封印,水脉在旁边看着,他们这边人手本就不够。吴脉递来这根橄榄枝,不管真的假的,他都得先接住。
人一走,陆峥立刻去找萧峰。他走得很快,这桩事太大,他一个人拿不定主意,也不敢自己拿主意。
里间里,萧峰还是那副老样子,手里端着杯茶,听陆峥把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陆峥说完,等着他拿主意。“这条件,看着实在,可既往不咎这条,那三个弟兄的仇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萧峰没立刻接话。他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,才开口。屋里很静,陆峥站在那儿等着。他知道萧峰这两下手指,是在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,这些年每次他做这个动作,后头跟着的决定从没有错过。
“可以信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他要真存心骗我们,就不会把三脉离心、水脉观望这些底,一股脑全抖出来。这种把自家底牌往外掀的人,没道理。”
陆峥皱着眉。“可既往不咎这条,我怎么跟那三个弟兄交代?”
“注意分寸就行。”萧峰抬眼看他,“用他们的人,用他们的情报,不等于把后背全交出去。条件可以谈,旧账不是不翻,是往后再算。眼下这一关过不去,说什么都白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吴脉要的是传承,那就给他这个盼头。人有盼头,才肯替你卖命。可你得让他明白,这个盼头,攥在我们手里。”
陆峥听完,心里那点纠结慢慢落了地。他从里间出来,脚步都稳了些。萧峰这话,等于给这桩合作盖了章。可他也没忘了后半句,用他们,不全信。这根弦,他得一直绷着。合作是合作,分寸是分寸。仗先打赢,旧账一笔都赖不掉。
心里有了底,他立刻开始部署。
他一边安排人盯着吴脉那个密使,别让他跟外头乱联系;一边让沈清寒把外围的岗再加一道,防着石脉趁乱摸进来。
沈清寒领了命,没多问。这种跟玄门打交道的事,她不掺和。可真到了动武的时候,怎么封路、怎么近身、怎么把人按住,这些她门儿清。她心里也清楚,吴脉这伙人再斯文,也是古武出身,真要翻了脸,靠笔杆子是拦不住的。
三天的答复期,他得在这三天里,把吴脉递来的每一条情报都核实清楚,一条都不敢放过。他自己也没闲着,白天盯着吴脉的密使,晚上把石脉可能进山的几条路线又走了一遍。
哪条路能通车,哪条路只能走人,哪条路适合打埋伏,他都心里有数。吴脉给的路子是一条,他自己得另外再备几条,万一对方的情报有假,他手里不至于没牌。
核实情报这活,自然落到了苏清鸢头上。
她没说二话,接过来就扎进了资料里。陆峥知道这活最熬人,也最得罪人,查得松了是失职,查得紧了又像不信任人。可苏清鸢从来没在这种事上含糊过。这一查,又是好几个通宵。
她把吴脉密使说的人手调度、进山路子,跟之前缴来的密函、监控、口供一条条对。对得上的地方,她打个勾;对不上的,她单独摘出来,连夜再查。
她不是没想过偷懒。吴脉给的东西要是照单全收,能省一半力气。可她不敢。
她心里清楚,自己这条线要是出了一点错,前头萧峰拿命堵封印,后头陆峥调兵遣将,全得跟着乱。她不想给萧峰添麻烦,也不想拖陆峥后腿,宁可自己多熬两个通宵,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。
她把吴脉给的那份人手名单,跟据点缴来的花名册一个个对。对到一半,她发现有两个名字对不上,赶紧又调了监控去查。这一查就查到后半夜,那两个名字,一个是石脉新换的头头,一个是临时调来的水脉伤员。她把这两处差异单独标红,附了备注。
做完这些,天又亮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对着窗外那点刚透出来的天光发了会儿呆。每一个对不上的名字背后,都是前头弟兄的命,她不敢马虎。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,桌上摊着吴脉给的名单,旁边是据点缴来的旧档,中间夹着她自己画的对照图,哪一条是真的,哪一条藏了私,她得一条一条亲自验证,才能往上报。
里间角落里,林晓晚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片青黑,悄悄给她续了杯热水,没多说什么。这种时候,多说反而是打扰。苏清鸢抬头冲她点了下头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又埋进了那堆资料里。
第三天早上,她把核实结果摊到了陆峥面前。
“大面上都对得上。”她眼睛里全是血丝,声音却稳,“吴脉说的那几条进山路子,跟我们监控里看到的生面孔,路线能合得上。人手调度也没什么虚的。宗主亲征的日子,跟我们自己推的那个时间,差不出两天。”
除了这两处小出入,其余都对得上。她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,吴脉给的东西,七分真,三分藏,藏的那三分多半是他们自己留的退路。她顿了顿,又把那两处标红的地方单独抽出来,递给陆峥。
“这两个名字,一个是新换的,一个是临时调的,吴脉在名单里没提。我怀疑他们是怕我们知道石脉的底细,留了一手。”
陆峥翻着她列的核对表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他看着苏清鸢那两个大黑眼圈,知道这姑娘这几天又是连轴转。他没说什么客套话,只把表接过来,又仔细翻了一遍。
苏清鸢没立刻走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最底下那一页抽了出来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,我得单独说。”她指着那页,声音压低了,“我顺着吴脉这条线,往前查了一层。市区那个暗影谍网,影杀、据点、金属片,全查过一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,就是吴脉养在市区的人。”
陆峥猛地抬头。他原以为这趟合作是稳的,情报对得上,条件也不算苛刻。可苏清鸢这一句,把整件事的底子又掀了一层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熬得眼睛通红的姑娘,半天没说话。这哪是来投诚的,这是来跟血债谈判的。
苏清鸢看着他,一字一句把话说完。
“也就是说,被我们端掉的那个据点、折在三岔路口的影杀,背后这只手,现在正坐在我们对面,跟我们谈既往不咎。”
屋里一下就静了。陆峥捏着那张核对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原以为吴脉是被逼到墙角才来投诚的,可现在看来,这帮人手上沾的血,比他想的还要多。
他把那张表慢慢放下,抬头看向里间的方向。这事,得去跟教官说一声。合作要谈,可这个投诚的对象,手上沾的血比他们报出来的多得多。三天的答复期还没到,可这局,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局了。他捏着那张纸,心里第一次没了底。这局,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