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动手的那一夜,终究还是来了。
封印西南角,天剑神宗的人摸到了跟前。带队的是石脉的人,下手又黑又狠,一上来就奔着封印的阵眼去。山风很硬,手电的光被压得很低,一群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悄无声息就摸到了外围的警戒线。
早有准备的萧峰没给他们破开那一下的机会。他守在阵前,等对方凑近了才出手,一掌下去,当先那人连哼都没哼出声就倒飞出去。石脉的人没料到守得这么严,愣了一瞬,又仗着人多扑上来。黑暗里分不清多少人,只听见掌风撞在一处的闷响。萧峰站在最前头,一步没退。他身后就是封印的阵眼,退无可退。石脉的人冲了几次,都被他这一堵,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这一仗打得短,却凶。对方见讨不到好,丢下几具尸体,很快撤进了山里,连伤者都没顾全带走。封印没破。可谁心里都清楚,这只是探路。石脉这一次折了人手,下一次再来,就不会只是试试了。陆峥连夜清点了伤亡,还好守山的弟兄只挂了几个彩,没人折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次是占了早有准备的便宜。下一回宗主亲自来,就未必有这么好运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苏清鸢几乎没合过眼。
她把影杀的口供、据点里缴来的密函、监控里那些生面孔的路线,还有那块布条,一股脑摊在桌上,重新过了一遍。前一回她只摸清了暗影这条谍网线,可这一次,她觉得那张网底下还压着更大的东西。
很多以前对不上的细节,这会儿忽然就连上了。为什么玄门的人三教九流什么路子都有,为什么他们彼此之间像互不相识,为什么动手的和在外头跑关系的,根本不像一伙人。她把那些密函按经手人重新归了类,越分越心惊。
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以为是一个门派在作乱,其实是三拨人,披着同一张皮。她又把俘虏的口供调出来对。三个俘虏一个管收发,两个打下手,口供里提到的联系人、接头的人,口音做派竟都对不上。当时只当是杂,现在串起来看,分明是三拨人各管各的,连彼此都不怎么通气。
熬到第二个通宵的后半夜,她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。那一瞬她盯着白板上那三个从密函里圈出来的代号,忽然就懂了。三个代号,三种笔迹,三条从不交叉的线,却都汇到同一个上头。她后背一下子冒了层冷汗。原来对手这些年一直是三拨人在唱一台戏,而他们这边,竟至今才看明白。
第三天一早的作战会上,她把一沓整理好的材料发到每个人手里。陆峥、沈清寒,还有坐在上首的萧峰,都翻开来看。材料上是她两个通宵熬出来的心血。几张地图,几页密函的抄录,还有一张她亲手画的关系网,把三脉之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,第一次摆到了明面上。
“我们以前一直说的玄门,其实不是一个门派。”苏清鸢站在图前,声音有点哑,却很稳,“它是天剑神宗放在俗世的一层外壳。真正动手的、搞事的,都藏在这层壳底下。外面的人只知道有个玄门,根本不知道壳里还分着三脉。”
她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:吴、石、水。
“吴脉,主交涉外联。”她指着第一行,“对外接触、谈条件、搜集物资、收买人心,都是这一脉在做。我们这些年摸到的那些线人、那些表面客气的接触,背后基本都是吴脉的手笔。这一脉的人最会说话,也最会算账。吴脉人最多,也最杂。从开公司的、做买卖的,到混在官面上的,都有。他们不靠动手吃饭,靠的是一张关系网。真要论在俗世的根,吴脉最深。”
“石脉,主死战攻坚。”她的笔移到第二行,“打打杀杀、冲锋陷阵、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,上的就是这一脉。半夜来扑封印的那批人,全是石脉的。这一脉的人最硬,也最死心眼,认宗主不认别的。石脉人不多,可个个是不要命的主。这一脉信的就是那套上古叛出去的老路,觉得封印底下压着的东西,是他们迟早要拿回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宗主这一回铁了心,是因为等不及了。影一族那边的旧事压了上千年,石脉年年都喊着要解封,可以前总被吴脉和水脉拦着。这一次暗影在市区折了,他反倒觉得不能再等,要趁乱一把掀开。”
“水脉,主后勤医疗。”她最后点了第三行,“治伤、补给、转运伤员,是这一脉在管。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真要打持久战,缺了它不行。石脉在外头拼杀,伤了病了,全靠水脉兜着。水脉手里握着伤药和那条转运的暗道。他们不掺和宗主张什么旗,只认一样东西,谁能护住他们。”
苏清鸢看着白板,声音放低了些。“水脉这两年悄悄换了好几处落脚点,伤药的囤积也比往年多了三成。他们嘴上不反,手底下却在给自己留退身步。这种人,一旦觉得宗主赢不了,转头就能把人卖了。”
陆峥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三脉各司其职,外面却谁都不知道。藏得够深。”
“是。”苏清鸢点头,“他们平时各干各的,从不对外暴露身份。所以这些年,我们抓到的、打掉的,都只是浮在面上的一截,从来没摸到过根子。打掉一个石脉的打手,上头还有石脉的小头目;端掉一个吴脉的据点,明面上又查不出跟天剑神宗的关系。”陆峥听到这里,想起这些年办过的那些案子,果然都是这样。抓了人,审了,最后连对方到底姓什么门派都说不清。原来不是他们办案不力,是这层壳做得太厚。就像两年前城西那起撞车案,人抓了,车是套牌的,上线追了三层就断了。现在回头看,断的那三层,正好就是三脉各管一段、谁也不认得谁。
沈清寒翻着手里的材料,插了一句。她这些年跟玄门的人打过不少交道,抓过的、审过的,各色人等都有。可她一直觉得奇怪,那些人有的粗犷有的圆滑,根本不像一个教出来的。现在被苏清鸢这么一捋,那些不对劲的地方,忽然全有了着落。“那现在呢?你说三脉离心,是怎么个离法?”
苏清鸢的笔在白板上顿了顿。
“关键就在这儿。”她神色郑重,“这三脉,现在不是一条心。石脉死忠宗主,一门心思要把封印破开,谁说都不好使。可吴脉不想陪着一起死,这些年在外头经营人脉、攒退路,早就在给自己留后手。水脉最滑,不站队,两头观望,谁赢帮谁。”
陆峥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也就是说,天剑神宗这一刀,其实只有石脉在拼命?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苏清鸢说,“可吴脉再不情愿,名义上还得听宗主的。真到了要选边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,谁也说不准。水脉更是,哪边势大往哪边靠,半点情义都不讲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石脉这一次在半夜折了人手,宗主心疼,动了真怒。他要亲自出手,一是为石脉出气,二也是怕夜长梦多,再拖下去,吴脉和水脉的心就更散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萧峰一直没说话,听到这里,才抬了抬眼。
“所以,布条是吴脉递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水脉那边,也快坐不住了。”他手指搭在桌沿,语气听不出起伏,“他们既然后院开始囤药换地方,就是看准了石脉这一仗,宗主未必赢得了。”
苏清鸢等的就是这句。她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是这么猜的。石脉半夜来拼命,吴脉却转头把消息透给我们。他们不想替宗主殉葬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吴脉这些年在外头攒的人脉、布的关系,都是他们的身家。真跟着宗主把封印掀了,不管成不成,头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们。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,这一局不能再跟着赌下去。”
她心里其实早有数。教官前几天那句“玄门不是铁板一块,有人会找上门”,这会儿算是应验了。当时她说服自己按兵不动、不封山,队里不是没人犯嘀咕。现在回头看,要是当时慌慌张张把山一封,反倒把吴脉这条想倒的线,又逼回石脉那边去了。她坐在边上做着记录,笔尖顿了顿,没把这层感慨说出口。
里间角落的林晓晚一直安静听着。她不懂这些脉不脉的弯弯绕绕,可听到说起那一夜动手的事,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那一夜山里那股又冷又杂的气息,她到现在还记得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把这一切也放在了心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的队员进来通报。
“教官,陆队,门口有人求见。”那队员顿了顿,“说是吴脉的人,求见陆峥队长。”
陆峥猛地站起来。
来了。
苏清鸢捏着笔,反而坐住了。她一点都不意外。前几日教官在这儿坐着,不慌不忙说有人会找上门的时候,她还有些将信将疑。现在人真站到门口了,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,眼前这个男人,到底把多少步都算在了前头。
“带进来。”陆峥定了定神,回头看了萧峰一眼。
萧峰没动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不止一天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寻常的夹克,看着像个跑业务的。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萧峰身上,停了一瞬,才收回视线,冲陆峥点了点头。他脸色不太好,眼下发青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,一路没敢歇。他进门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山里头的寒气。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,鞋上沾着泥,一看就是走了一夜山路绕过来的,没敢走大路。这种人敢一个人摸上门,说明他在吴脉那边,已经待不下去了。
“我是谁,路上应该有人跟你们说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今天来,不是替天剑神宗说话。”他这话说得很轻,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。一个吴脉的人,抛下自己人,夜里翻山过来跟俗世的队伍谈条件,这一步踏出来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陆峥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做这行久了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先露底。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。沈清寒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门口的位置,手按在腰后。陆峥没急着让座,也没让人上茶,就这么站着,等他自己把话说完。
那人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石脉那边,已经决定了。下一次动封印,不是试探,是宗主亲自带人,要把这道封印彻底掀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“不过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。宗主这一趟来,身边还带了一个人。”
陆峥眉头一动。
“那人不是石脉的,也不是吴脉、水脉哪一脉的。”那密使眯了眯眼,“我在这行里混了几十年,三脉上下都认得大半。可那个人,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。
“我来,是想跟你们谈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