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点被端的第二天，西郊那边就来了新消息。
暗影队长果然没敢在市区多待。陆峥派人顺着那条地道一路追，只在出城卡口的监控里截到一截模糊的背影。他带着三四个核心残余，天没亮就上了去西郊山区的老路。监控里的人裹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，脚边拖着两个大背包，走路压着肩，一步一步都很沉，一看就是早有准备。陆峥看过那段监控。画面里的人比上次在三岔路口见到的影杀狼狈多了，胡茬没刮，眼下两团青黑，走起路来却半点不含糊。这种人，越是被逼到墙角，越敢咬人。
苏清鸢把那张出城的截图放大，看了两眼就明白过来。“他这是知道谍网断了，市区待不住了。”她指着路线，“这几个人不像是要跑远，反倒像冲着西郊那片山去的。”
陆峥皱眉。“去那种地方干什么？荒山野岭的，藏人都难藏。”
苏清鸢没立刻接话。她翻出这半年西郊巡逻队报上来的几宗旧记录，一条一条摆开。“他不是去藏人。他是想去秘境外围碰碰运气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谍网折在市里，他空手回去交不了差。万一能从秘境外围捞到点什么核心的数据，回去好歹算他没白来这一趟。”
陆峥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暗影这帮人在市区经营了这么久，一朝被端，狗急跳墙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秘境外围那地方，本就不是他们能乱碰的。那片山后头压着的东西，队里守了几十年。平时连只鸟飞过去都要登记，更别说一群带着物资的古武好手。暗影队长这个节骨眼往里头钻，是真不要命了。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当天下午，西郊山区的巡逻队连着报上来两起情况。巡山的队员在两处山道边上，发现了脚印和宿营留下的痕迹。脚印很杂，不是普通登山客的路子，落脚又轻又稳，一看就是练过的人。更不对劲的是，这些人留下的垃圾里，有压缩干粮的空袋、应急的药瓶，还有几个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卷。
“不是登山的。”巡逻队长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，“我们顺着脚印跟了一段，方向是冲着秘境那片去的。人数不少，少说七八个，带着物资，走得很有章法。”巡逻队的人没敢靠太近。他们是俗世的维稳队伍，真要跟那些练过古武的照面，吃亏的是自己。远远盯着，把人数、方向、补给的分量记下来，往上报，就已经是尽责。报告里没提一句交手，也没说跟丢。不是他们不想追，是追上去也没用。真动起手来，他们这帮人护得住俗世，却拦不住那些铁了心要进秘境的古武好手。
陆峥把电话放下，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圈。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他干这行这些年，最烦的就是这种说不清的局。明面上市区打完了，暗地里山里又冒出新的线头，而且每一根，都比上一根更难缠。
苏清鸢把两边的消息并到一张图上，越看越心惊。一张市区的图，一张西郊山区的图，被她用红笔连在了一起。市区那段已经收了口，山里这段才刚开头。她盯着那两道红线，半天没说话。“暗影队长往山里钻，玄门的人也往秘境方向走。”她用笔尖点着地图上那片山区，“他们是冲着同一个地方来的。”
沈清寒在旁边听着，把这半年的卷宗翻出来比对。她不掌掌力，但论看现场、串线索，眼力一向毒。“这些玄门弟子的路子，跟我们以前抓过的不太一样。”她指着宿营痕迹的分布，“他们不扎堆，三三两两散着走，彼此还留着距离。这不是逃难，是有组织地在外围探路。”
陆峥点头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这帮人，是天剑神宗的手笔。这个名字一出来，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天剑神宗藏在暗处这么多年，一旦主动动起来，就绝不是小打小闹。
天剑神宗跟影一族勾连了上千年，这点旧账，队里不是不知道。影一族本就是上古正道里叛出去的一脉，跟天剑神宗一勾结，这一千年来没少在暗地里搞事。队里守的这道封印，压的就是当年他们想放出来的东西。这点底，陆峥比谁都清楚。如今市区这摊子乱局，暗影折了、谍网断了，他们没理由不来凑这个热闹。陆峥隐隐觉得，对方打的主意，比单纯派几个人探路要大得多。
他让人把最近一个月秘境外围的巡逻记录全调出来。果然，往后倒二十天，那片山里头就开始零零星星出现生面孔，只是当时没人当回事，只当是进山的游客。那些记录写得很粗，哪条山道、几点几分、几个人，三言两语。可苏清鸢把它们按时间一排，就看出了门道。生面孔第一次出现是二十天前，之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拨，越来越密。这不是临时起意，是一支队伍慢慢摸上来。陆峥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市区端据点那一仗打得漂亮，可现在回头看，他们忙前忙后端掉的，说不定只是人家故意露出来的一截尾巴。
他找到萧峰的时候，萧峰正坐在里间的椅子上，手里端着杯热茶，没喝。
陆峥把西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。暗影队长带人进山，玄门弟子在外围探路，巡逻队连报两起，连二十天前那些生面孔也翻了出来。他说完，等着萧峰拿主意。
萧峰没立刻说话。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，节奏不快，却很稳。屋里几个人都屏着气，知道他在想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“天剑神宗想借这个乱局，动秘境那道封印。”
陆峥心里一沉。他猜的正是这个。市区一乱，镇守的人手被牵扯，山里的防线自然就松了。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探路，不是凑巧，是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陆峥问，“要不要我加派人手，把秘境外围先封起来？”
萧峰摇了摇头。他放下杯子，手指停在桌沿。“封不住。”他说得很平淡，“人家真要动封印，你封得住一时，封不住一世。玄门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陆峥一愣。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萧峰抬眼看了他一下。“天剑神宗想解封，不代表整个玄门都跟着他们一条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么多年，盯着那道封印的，不止他们一家。有人想解，就有人不想让它被解。这种时候，急的不是我们。”
苏清鸢站在旁边，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，笔尖沙沙地走。她一边记，一边时不时抬头看萧峰一眼，思路格外清晰。“有人比我们更怕那道封印被打开。”她在本子上列了两行。一行是天剑神宗，想借乱解封；另一方，是那些同样盯着封印、却不愿它被打开的老势力。两拨人迟早要在山里撞上。他们这边要做的，不过是看清楚，先冒头的是谁。
萧峰点了点头，没多说。他向来是这个脾气，对手越急，他越沉得住气。苏清鸢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忽然就想起昨晚那枚金属片。编号对不上任何已知体系，背后那条线至今没摸着边。可眼前这个人，好像早就把这些乱麻似的线头，都看在了眼里。
陆峥站在原地，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渐渐也想通了。是这个理。秘境那道封印压了上千年，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，绝不是天剑神宗一家说了算。他们这边要是一慌，满山乱封，反倒落了下乘，把所有想盯着这事的人都逼到了对面。
“那暗影队长呢？”陆峥还是没放下，“他带着人在山里乱钻，万一真让他蹭到点什么。”
“他翻不起浪。”萧峰语气很平，“一个丢了网的丧家之犬，能捞到的东西有限。真要是摸到了不该摸的，山里那些人，自会替我们收拾他。”
苏清鸢笔尖一顿，把这一句也记了下来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市区刚消停，山里又起了风浪。可奇怪的是，坐在这间屋子里，听萧峰这么不紧不慢地一说，她心里那点慌，竟也跟着稳了下来。
里间的角落里，林晓晚一直没出声。她这几天没怎么睡好，山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气息，隔着这么远也隐隐觉出了不对。这时她才轻轻开口，跟苏清鸢提了一句，山里那股冷意，比上次影杀身上的，要杂得多。
陆峥最后定了部署。秘境外围只加双岗，不动声色地看着，不主动挑事。双岗不穿制服，扮成护林的、捡山货的，混在山道上。明面上什么都没变，暗地里每一处制高点都架了人。这是萧峰的意思，动静越小，对方越摸不清他们的底。巡逻队照常巡山，把这两批人的动向死死盯住，一天一报。他自己则留着心眼，等着那个“会找上门的人”。陆峥心里其实也没底。这个“找上门的人”到底是谁，什么时候来，来了又站在哪一边，全是未知数。可萧峰既然这么说，他就信。这几年跟着下来，教官的判断，还从没错过。
沈清寒领了巡山的活，转身出去安排。她心里清楚，这种时候越是要稳，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。守外围、盯动向、抓现行，这些脏活累活，本就是她这帮特警该扛的。
散会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屋里几个人各自散了。陆峥去安排夜岗，沈清寒去点巡山的人手，苏清鸢把卷宗一摞摞抱回自己那间小屋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，里间又只剩萧峰一个人。
苏清鸢收拾桌上的卷宗，刚要走，耳麦里忽然又进来一条新的巡逻简报。她低头扫了一眼，脚步顿住。
“教官。”她把耳麦里的话转述出来，声音压得有点低，“秘境东侧那处哨位，半小时前，发现有人留了东西。”
萧峰抬眼。
“一块压在石头底下的布条。”苏清鸢念着简报，“正面就写了一行字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。那间里间本来就静，这一句念出来，连空气都像凝住了。离半夜十二点，满打满算，也就两三个钟头。
“天剑神宗，今夜半夜十二点，要在封印西南角动手。”
念完这一句，她却没放下纸条。布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淡得多，像是匆匆补上去的。她凑近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们昨夜临时换防的位置，是从自己人嘴里递出去的。”
里间彻底静了。萧峰捏着茶杯的手，第一次停在半空。
他等的人，果然来了。只是来人捎带的这一句，比半夜那一刀，更让人心头发冷。陆峥和苏清鸢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。这一夜，怕是别想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