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刚驶出老城,沿城北大道走。萧峰坐在后座,闭着眼假寐,周身的内力却始终铺着,没有一刻松懈。
桥洞那一边没咬钩,他便按计划上了车,改由车队作第二段饵。半个钟头前那一幕,还压在每个人心口——林晓晚一句“来了”,正喊破影杀藏住的身影,那股冷冽的杀机却没扑向桥洞里的他,而是骤然折向了三条街外的指挥车。
可那股冷意逼近指挥车后,又硬生生收了回去。他看清了车侧暗处守着的那几个人,知道这块硬骨头啃不动,便退了出去,转头咬住了车队。
萧峰在车里睁开眼,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。他知道,影杀没走——这种老手一旦起了杀心,绝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收手,他只是换了个下手的时机。
指挥车那边,陆峥加派的四名队员始终没有撤离。林晓晚坐在后排,额角还挂着细汗,闭着眼,感官始终没有放开半分。车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。
“他还在这条路上。”林晓晚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气息更低了,在追着车队走。”
苏清鸢盯着能量屏,波形图上果然有一缕极淡的波动,缀在车队后方,若即若离。“咬上来了。目标是车队,不是指挥车。”
林晓晚没有说话。那股气息越近,她反而越平静,只是把自己最后的感应,一寸一寸压在那道身影周围,替所有人守好这双眼睛。
萧峰没睁眼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抬手把耳麦按到最合适的位置,呼吸却极平稳——今天未必用得上,但该做的准备,一样都不会少,他也没打算先出手。
陆峥的声音从通讯里压得很低:“教官,前头三岔路口,两边楼高,适合动手。要不要绕?”
“不绕。”萧峰说,“他要的地方,就给他。”
陆峥在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,最终低低应了声“明白”。他把耳麦切到指挥频道,沉声下令:“各组按原计划压上,记住,没我的信号,一个都不许动。”
三岔路口,路两侧的老楼和矮墙把视野压得很窄,地上积着水,路边停着几辆落灰的车,墙角堆着废旧纸箱。这样的地方,最适合藏人,也最适合杀人。车队减速,缓缓驶入路口。
就在这时,一股掌力毫无征兆地从左侧老墙后炸开,正正轰在第二辆车的车头。气浪掀得车身横转半圈,轮胎擦地发出刺耳尖啸,整辆车侧滑着撞上路牙,翻起一片碎石,烟尘翻涌而起,吞没半条街。
车内,萧峰睁开眼,目光平静。他早就在等这一击。
车门打开,他从后座走出来,不紧不慢,裤脚没沾一点灰。身后是被掀翻还在冒热气的那辆车,他像只是下个车透口气。烟尘未散,他已经站到路面中央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四道身影从老墙、矮房、下水道口同时暴起。影杀在正中,掌风最先到,直取萧峰面门,这一掌快、狠、准,带着积攒多年的杀意,把空气都压出闷响。另外三道身影从两侧包抄,一个攻下盘,一个封退路,一个直奔萧峰身后死角,四人配合极熟,显然不是头一回联手杀人。
萧峰不闪不避,抬手,一记平平无奇的掌刀,正正接在影杀腕骨上。两掌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影杀只觉得这一掌像拍在了一座山上,对方纹丝不动,反震的力道却顺着手臂一路窜上肩头。他瞳孔骤缩,交手不过数招,已经尝出滋味——面前这人,实力远在他之上。
萧峰就势一推,把影杀逼退半步,同时侧身,让过攻下盘那道身影的贴地一掌。这时,那三个高手也察觉了不对——四周的街角、楼顶、下水道口,不知何时都多了气息,他们想退,可退路已经被封死了。
影杀暴退,想重新拉开距离。萧峰却踏前一步,反守为攻,两人在窄路面上快进快退,掌影交错,撞得路边护栏嗡嗡作响。影杀的快掌像骤雨,萧峰的应对却稳得滴水不漏,每一掌都恰好封在他力尽之处。
萧峰的掌始终不急。他一向如此——越是别人拼命的时候,他越沉得住气。影杀的每一记杀招,他都像早就算好了一样,提前半步错开;不是他天生反应快,而是他把对手的杀机,当成了自己出掌的节奏。对手越急,他越定。
影杀越打越心惊。这条路他踩点踩了三天,自以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,可真正动起手来才发现,对方早把他所有的杀招都算在了里头。
“降龙掌……”影杀咬牙,认出这套掌法的路数,“刚柔并济……你不是半步先天,你已经把刚柔揉进掌意里了。”
萧峰没接话,掌势又沉了三分。两人又缠了十几个回合。影杀想用那套敛息术藏住自己最后的后手,可每次他刚攒起气机,就被萧峰一掌拍散,仿佛早就被看穿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引以为傲的藏身功夫,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,毫无用处。
不到三十个回合,萧峰看准影杀换气那一个瞬间的破绽,一掌沉猛,正正拍在他后心。掌力透体而入——那一下不快,却像一座山压进他后心,把他攒了半辈子的那口气机,当场碾得粉碎。影杀闷哼一声,向前栽出两步,随即僵在当场,睁着眼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鲜血从嘴角渗下来,身子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
临死前,他忽然想起上头递给他那句话——影杀,你只需要记住,你的命,是拿来投石问路的。他当时没懂,可这一掌落下来的时候,他隐约明白了什么,只是再没有机会说出口。死不瞑目。
半条街安静下来。只有那辆被掀翻的车还在冒热气,发出轻微的金属脆响,老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三名高手见势不妙,想趁乱突围。沈清寒早已带人从四周围拢,有人断了退路,有人封死路口,枪口和掌势同时压过去。没有了影杀这个主心骨,三人的配合立刻乱了——一个被两名队员合力按倒,一个被掌力震飞撞上墙角,最后一个还想拼死冲出去,被沈清寒从侧后方截住,一记擒拿扣住他腕骨反向一别,短刃当场脱手,人也被按跪在地上,三人按在路边,动弹不得。
其中一人被反剪着双手,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狠劲,嘴里低低骂了一句。沈清寒走过去,一句话没说,只扫了他一眼,那人就闭上了嘴。
陆峥从指挥车上下来,快步走到近前,蹲下身查验影杀的呼吸和脉搏。“死了。”他抬头冲萧峰点了点头,“干净利落。”
萧峰嗯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,收尾的事,他向来交给陆峥。“现场清点、残余排查,都交给你。”
陆峥领命,转身安排队员分工:有人拉警戒线,有人逐车搜查,有人核验那三名俘虏的身份,有人调取周边监控,排查是否还有接应。他做这些向来手脚利落,一条一条安排得明明白白,不到一刻钟,现场就恢复了秩序。
有老队员攥着拳头走过来,眼眶泛红。那三个牺牲的战友,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讨回了公道。“教官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谢了。”
萧峰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:“该报仇的,从来不是替谁。影杀杀人,他认这个代价。”老队员愣了一瞬,随即重重地应了一声,转身回去干活。萧峰只负责最难啃的那块骨头,剩下的琐碎,他一向放手。
陆峥带人把三名俘虏分开,各自审。起初都嘴硬,陆峥也不急,只让人把他们分开晾着,不到一个钟头,就有一个人先开了口。他说他们四个是接了暗单过来的,出面的从来只有影杀,他们三个只负责打下手,至于下单的人是谁,影杀没说,他们也不敢问。
陆峥听完,眉头拧了起来。暗单、中间人、只认影杀一个人——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,把整件事捂得严严实实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沈清寒把夺下的短刃随手递给一名队员,走到萧峰面前。“三人都按住了,有一个招得很快,说是暗单,背后有人下单,具体是谁,他们不清楚。”萧峰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沈清寒顿了顿,难得补了一句:“这单接得这么深,不像是一般的仇家。”萧峰没接话,只抬眼看向前方那条更深的巷子。
战局落定,林晓晚才从指挥车上下来,站在几步外,没有走近,只是远远看着那道立在路中间的身影。萧峰后背上还沾着一片被气浪掀起的灰,他没拍。林晓晚张了张嘴,半天才轻声说了句:“没事就好。”
萧峰听见了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嗯。回去歇着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林晓晚的心落回了原处。她没再多说,转身回到车上。这份关心,点到即止,谁都没有多问一句。
苏清鸢从另一辆车里下来,戴上手套,蹲在影杀尸体旁,仔细翻查随身物品。一个手机,半盒烟,一把贴着身的短刃,还有一枚从衬衣暗层里摸出来的金属片。金属片很轻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常年被人捏在手里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眉头渐渐拧紧。
“这不是普通信物。”她低声说,“上面压着个编号,不是队里的,也不像是青蛇会的。”她把金属片举到眼前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——编号很小,刻在背面,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。她比对过队里的、青蛇会的、甚至影一族留下的手记,可这个格式,一个都对不上号。“像是……另一条线。”她自语。
指尖在编号上轻轻摩挲。编号不是新的,边缘的磨损说明它被人随身带了很多年。影杀贴身藏着这枚东西,连死都护着——说明他看重它,胜过自己的命。一个杀手,会把什么看得比命还重?只能是能要挟他,或者能让他活命的东西。苏清鸢想到这一层,没来由地后背一凉——影杀这枚棋子死了,捏着棋子的那只手,却还没松开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道已经转身走开的身影上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萧峰没回头,只是步履没乱。苏清鸢在原地站了两秒,忽然就懂了,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信他——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,可每一件事,都落在最稳的地方。她收回视线,把那枚金属片小心收好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,一闪而过。
几步外,萧峰停下脚步。“别急着收队。”陆峥一愣:“教官,还有漏网的?”
萧峰没回答,只抬眼望向车队前方那条更深的巷子。“刚才那三掌,掌路不对。”“像是还有人在旁边,看着我们。”
巷子深处的一片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不时有人路过,那道气息停在原地,像在数他们收了几具尸。
萧峰的目光落向那个方向,没有动。他看了很久,才收回视线,低声说:“不用追。”“他还会来。”陆峥想问,可看到萧峰的神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