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翻完苏清鸢整理的那叠资料，指尖在最后一页上停了一瞬，抬眼看向陆峥，没绕弯子，直接定了计策。
“我当诱饵。放出消息，说我去科研所视察，路线和时间，故意漏出去。”
陆峥愣住。他原以为教官会定一个稳妥的围捕方案，没想到一开口就拿自己当了鱼饵。
“教官，这太危险了。影杀就是冲着核心人物来的，你亲自出去，等于把靶子送到他手里。”
萧峰抬了抬眼，语气平淡：“他要的就是靶子。不给靶子，他怎么肯出来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藏在暗处的杀手，只有看见足够分量的目标，才舍得现身。
陆峥沉默了几秒，最终点了点头，应下这个方案，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。
上一章三名队员惨死的画面还盘旋在脑海里——老周的烟，老李的饺子，小吴的婚纱照，一闭眼就是那三张脸。他信任萧峰的实力，却依然怕这场布局再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。
这份担子，他只能自己扛着，不敢露出半分。
当天夜里，行动方案在会议室里又过了三遍。陆峥把每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推演：谁守哪个路口，谁接应，谁封后路，谁断通讯，哪里有纰漏当场改掉，直到凌晨两点才定稿。
这事林晓晚本来是不知道的。傍晚她过来送东西，听见队员在院子里议论，才知道萧峰要亲自当诱饵。她没当场插话，等陆峥从书房出来，才走过去。
“我跟你们去。我天生对气息敏感，能察觉刻意敛息的人。影杀藏得住仪器，只要他有一丝内力外泄，我就能捕捉。”
陆峥第一反应是拒绝：“不行，太危险。影杀出手没轻重，你去了万一有闪失。”
林晓晚摇了摇头，很坚持：“我不往前去，就待在后面指挥车里，隔着几条街，只静静感应，不上前线。你们仪器扫不到的微弱气息，我能补上。”
陆峥犹豫了半天。他清楚林晓晚这份感知是天生的天赋，不是靠高强修为外放探查，细腻程度比队里的探测仪还准。
影杀的敛息术能骗过电子设备，却很难完全抹去气息痕迹。而且她坚持只待在指挥车，离主战场远，安全有保障。
再三权衡，他还是点了头：“行。但有一点，只感应，不露面。”
林晓晚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清晨，萧峰出门前，林晓晚站在台阶下，把手里那杯温水递过去：“一路小心。”
萧峰接过，喝了一口，没说什么，脚步却顿了一下，才拉开车门，头也不回地上了车。林晓晚站在原地看车子走远，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攥紧，又松开。
她没有跟出去的意思，也做不了什么，能做的，就是待会儿在指挥车里，把自己那份感知用到极致，别出岔子。
计策一定下来，全队立刻动了起来。苏清鸢负责放消息，借暗桩张诚的权限，在后勤内网不经意地泄出萧峰次日的行程。
行程半真半假：路线和时间属实，视察事由却是刻意伪造的，用来降低对方的警惕。她特意挑了上午九点这个节点——这个点街上人多，萧峰混在人群里看着就像普通路人，影杀要动手，反而会投鼠忌器。
路线则特意选了两段监控少的偏僻路段，刚好是影杀惯常下手的环境。太安全，他不敢来；太危险，己方不好接应。这个分寸，是苏清鸢反复推演过的。
消息放出去之前，她还特意找人试了水。后勤内网挂出一条不起眼的临时调令，果然不到两小时，张诚那台终端就有了动作。鱼饵递到了水里，就看鱼咬不咬钩。
上午九点，萧峰从住处出发，经城西老街区，去科研所视察安保工作。
沈清寒带队负责埋伏，挑了二十个经验最老的队员，全是后天境巅峰的身手，三道包围圈从内到外铺开：最内层贴着既定路线，藏在沿街的商铺、巷口、楼顶；中间层守着各个岔路口，负责断后路；最外层布在三条街外，堵死所有逃跑的方向。
每个路口都安排了便衣，有装成摆摊的小贩，有装成赶路的行人，连楼顶的空调外机后面都藏了人。沈清寒低声叮嘱所有队员，保持通讯静默，没有收到信号，不许擅自行动。枪都上了膛，掌力都凝着，就等信号。
队里的老队员们心里稳得很，私下换岗时，有人忍不住低声说：“有教官在，这仗稳赢。影杀再凶，还能翻出教官的手掌心？”
话虽如此，不少队员眼底却压着怒火——三名战友牺牲的仇，所有人都记在心里，只是强行克制，不敢提前暴露埋伏。
陆峥又补了一道命令，加派四名队员贴着指挥车守着，专门防影杀不正面冲，绕后袭击情报车。
“指挥车里都是文职，没有正面作战能力，对方要是摸过来，先挡，别恋战，立刻发信号。”四名队员领命，分散守在车两侧的暗处。
指挥车停在三条街外的树荫里，车窗贴着深色膜，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林晓晚坐在后排，闭着眼睛凝神，没有向外推送任何内力，只是把感官全部放开，静静接收四周飘来的气息。
这种长时间集中精神的感知极耗心神，没一会儿，她额角就渗出了细汗。这份天赋只能被动捕捉散逸的气息，无法主动探查，更没有对敌之力；感知范围也有上限，一旦对方气息完全锁死，她就会失去线索。
苏清鸢坐在她旁边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能量监测屏。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波形，全是周边的内力波动，她一遍遍筛选，生怕错过一点异常，一边监测，一边在脑中推演多种突发预案——强攻、突围、转袭指挥车，所有可能性她都提前做好应对。
偶尔瞟一眼旁边的定位屏，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正沿着预定路线慢慢往前移动。是萧峰。她指尖微微收紧，指节有点发白。越是顺的局，越怕中途出岔子。
车里很安静。开车的队员屏住了呼吸，负责通讯的队员连耳机音量都调到了最低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这是钓大鱼的局，越安静，越稳。
街上的萧峰走得不紧不慢，一身寻常便装，看着像普通路人。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目光平视前方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周身的内力却早已铺开，方圆百米的风吹草动都落进感知里。街口那辆熄火的面包车、二楼拉开的半扇窗帘，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。
他知道四周都是自己人，也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。他不急，慢慢走，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出手。
街角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，萧峰绕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，侧身让过两个学生，脚步节奏始终没变。他走得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是在告诉暗处的人——我就在这里，你来不来。
路过第二段偏僻路前，他脚步稍缓，余光扫过街边那棵老槐树，树冠密得看不清里面，随即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老楼的窗户后面，影杀收回目光，把每个路口都扫了一遍。摆摊的，赶路的，擦车的，看报的，看着都像是普通市民。
可他也注意到，其中几个人扫向街面的视线频率高得反常。外围有人，但没露出破绽。他按下心里的疑虑——目标近在眼前，错过这一次，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杀手靠的就是一击必中的时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萧峰已经走过了第一段偏僻路，什么都没发生。沈清寒那边的通讯频道始终安静，她守在桥洞侧面的铺面里，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盯着街面，手指按在耳机上，随时准备发令。
指挥车里，苏清鸢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，视线在波形图和定位屏之间来回移动，心跳随着那个绿色光点的移动一下一下揪得紧紧的。她放下杯子，又看了林晓晚一眼——林晓晚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，脸色比出发时白了三分，却没喊停，也没说一句辛苦，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继续维持着那层细密的感应。
感知极耗心神，这种强度的感应她撑不了太久。苏清鸢帮不上忙，只能守好自己的屏幕，至少不能让她这份力气白费。
正想着，林晓晚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会不会消息没递到？还是他识破了？”她没睁眼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他在。藏着，在等最好的时机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——在她的感官里，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气息，一直吊着萧峰的脚步，不远不近，始终保持着距离。
苏清鸢松了半口气，又立刻提起。她懂，猎手都在等最完美的出手机会，影杀这种老手更是沉得住气。她看向屏幕。就在这时，林晓晚眼皮微微一跳，那股冷冽气息骤然放大了一瞬，随即又缩了回去，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她低声开口：“他在试探，试探周边有没有埋伏。”
苏清鸢屏住呼吸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仪器上那一下波动确实出现过又消失了，要不是林晓晚的感知，根本没人能注意到。
萧峰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往前走。他感知到了那一瞬的试探，没有回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影杀在石桥洞方向的阴影里收回目光。刚才那一下是他放出去的饵——若是周围有人惊慌移动，立刻就会暴露。可四周没有任何异常，他这才稍稍放心，把注意力重新锁回那道身影。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他，越平静的局，越不能急躁。
萧峰已经走到了第二段偏僻路段——石桥洞，就是上次老李遇害的地方。路窄，两边都是老墙，监控少，死角多，是最适合偷袭的地方。
车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，苏清鸢按住耳机准备随时发令，沈清寒那边的埋伏队全都屏住了呼吸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段石桥洞。
萧峰脚步没停，一步步走了进去，身影慢慢没入桥洞的阴影里。四周安静得离谱，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，风卷着地上的碎纸打着旋儿滚过脚边。什么都没发生。
苏清鸢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难道影杀真的识破了？就在她准备开口问林晓晚的瞬间，林晓晚猛地睁开了眼睛，眼神一凝。
“来了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，那股锁定的冷意没有落向桥洞里的萧峰，而是骤然一折，直直朝着指挥车所在的方向卷了过去。
萧峰在桥洞阴影里停住脚步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鱼终于出了洞，却绕过了鱼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