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舆论发酵的速度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第一天,网上还只是零星爆料。第二天,经过剪辑的古武伤人视频开始疯传——有人把去年的一起街头斗殴剪进去,配上超凡者当街行凶的字幕;有人把监测点对练的画面翻出来,慢放三遍,配文看这一掌的威力。到了第三天,匿名爆料铺天盖地,所有恶性伤人事件都被扣到了隐秘古武群体头上,矛头直指龙牙不作为、包庇地下势力。连几家正经媒体都开始转载。
第三天下午,事情又升了一级。有人把基地的大致坐标贴在了网上,配文写着神秘组织老巢就在这里。城西那个旧仓库也被人翻了出来,几个博主举着直播架跑过去拍,镜头里全是破门窗和碎玻璃。网警那边压了一波,可到了晚上,又有新的视频冒出来——这次拍的是基地门口,一辆军绿色的车刚开进去,弹幕全是实锤了。
更糟的是,北岭那个值守队员的照片被截了图,打上超凡者真面目的标签到处转发。那孩子本来就不敢出门,现在连手机都不敢开。沈清寒帮他把社交账号临时注销了,可截图早就满天飞了。她跟苏清鸢说:这孩子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敢接,怕被监听。
民间的反超凡情绪快速发酵。街上出现了小规模游行,举着反对超凡特权特战滚出社区的标语。沈清寒配合派出所劝散了三拨人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有个被劝散的大妈冲她喊:你们是不是跟那些练武的一伙的?沈清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干了这么多年维稳,头一回觉得嘴上没了把门的。
苏清鸢看在眼里。先搞臭官方,再浑水摸鱼——这套路她在档案里见过。热搜前三条全跟这件事有关,第四条是某大V发的长文,标题写着我们身边到底藏着多少个超凡者?,评论区吵了上万条。有人说要立法管制,有人说要把这些人集中隔离,还有人翻出几年前的旧案,硬说是古武高手干的。她刷着这些评论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。再这么下去,不出三天,普通人见到练过武的就会报警。
基地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。后勤组的人路过战术室,脚步都放轻了;食堂打饭的时候,几个年轻队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,说外面现在乱成这样,咱们还要不要出去执行任务。苏清鸢听着,没说话。她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外面闹,是自己人先慌了。陆峥抽空开了两次全队会,没讲大道理,就说了一句:外面乱不乱,是上面的事。咱们把自己的岗站好,比什么都强。
这三天苏清鸢没回家。白天跟陆峥一起应对舆情,晚上盯着周德厚。
周德厚那边倒是安静。照常打卡,照常登记物资,见了苏清鸢还客客气气地点头。他不躲,也不递话——上次那张写着2:47的表格,像是他最后一句话。
苏清鸢把他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。三个月前那笔大额借款,顺着银行流水查下去,钱不是从正规银行贷的,是从一家叫恒通咨询的公司借的。这家公司注册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,法人代表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,股权穿透两层,背后是一家空壳公司。
典型的暗影前台。
她又拿出他女儿的病历。去年冬天,孩子查出来一种罕见的血液病,前后治了小半年,花了四十多万。病历最后附了一张照片——小姑娘扎着马尾,站在医院走廊里笑,手里攥着一个布偶熊。周德厚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,那笔钱从哪来的,不问也知道。
他是被人拿住了。不是拿住他的命,是拿住他女儿。一个住了半年院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,这种把柄比什么都紧。苏清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——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手里的布偶熊已经洗得发白了。她把照片放大,看了看病历上的日期,又看了看借款到账的日期。两个日期,差了不到一周。
苏清鸢把这些压在手里没动。她在等周德厚自己先动。她甚至想过直接摊牌,但没有铁证,摊牌只会打草惊蛇。总部今天早上又放了话:这周内压不下去,就从上面派人下来接手。一旦总部来人,整个体系都要被翻一遍,到时候周德厚藏在哪,谁也说不准。所以她必须在总部派人来之前,把这条线摸清楚。
技术员调了那个虚拟号码的基站记录。过去一周,每次通话都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,时长不超过两分钟。周德厚不是在聊天,是在报点——每天晚上九点多,他把当天基地的情况用最短的话传过去。
可他表现得太正常了。每天准时打卡,准时下班,中午在食堂吃饭,偶尔跟后勤组的人聊两句闲话。一个被要挟的人,不该这么稳。除非他已经做好了打算。苏清鸢把这条判断记在心里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甚至在想,周德厚这几天的安静,不是在躲她,是在等她先开口。
第三天晚上九点十七分,机会来了。
周德厚值夜班,刚进后勤办公室坐下。苏清鸢蹲在走廊拐角,透过门缝看他。他坐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——不是上次那部被掰碎的老式按键机,是一部新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
他拨了个号,低声说了几句。苏清鸢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他的背影绷得很紧,肩膀微微发抖。
挂了电话,他坐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拆成SIM卡和机身,分别冲进了厕所。水流哗哗响,他低着头,肩膀塌下来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苏清鸢没动。她记下了那个号码,已经让技术员去查来源了。她蹲在走廊拐角,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一个父亲,每天晚上九点多,躲在后勤办公室里给陌生人打两分钟电话,挂了就把手机冲进马桶。他不是在背叛谁,他是在求救。
医疗区那边,林晓晚每天都来萧峰的办公室。她动作很轻,怕打扰萧峰。萧峰靠在床头看文件,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,帮隔壁受伤的队员梳理紊乱的能量经脉。她的手法很稳,手掌贴在队员后心,一股温和的能量缓缓渡过去,帮他们把乱掉的经脉理顺。那个被划伤的年轻队员经过她两天梳理,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。他喝着粥,小声跟林晓晚说:林姐,外面现在是不是特别乱?林晓晚笑了笑,说:有陆队和苏姐在,出不了大事。她没告诉他,她自己其实也睡不着。
萧峰抬头看她时,她就递上温好的温水,眼神安安静静的。萧峰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这三天她话不多,每次来都先帮受伤的队员理顺经脉,再安静坐在旁边,不打扰他看文件。
这三天他没出门,新能量在经脉里走了一遍又一遍,比三天前稳了太多。指尖的麻意已经到了掌心,再养一两天就能下床。他攥了攥拳,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——力气回来了大半。三天快到了。等他能站起来,外面这些烂事,就该他出面了。他听见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知道陆峥还在扛。他没急——急也没用,身体不允许。但他在心里把账一笔笔记着:等他出去,这笔账要连本带利算回来。
陆峥连轴转了三天,眼里都是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白天应对总部的问责,晚上协调三个监测点的新位置,抽空还要去看北岭那个被拍了脸的队员。那孩子现在不敢出门,一出门就有人拿手机拍。陆峥跟他说:再忍几天,等风头过了就好。那孩子点头,眼眶红红的。陆峥从医疗区出来,在走廊站了一会儿,揉了揉眉心。总部今天早上又来电话了,说这周内压不下去,就从上面派人下来接手。他知道,这几天怕是过不了。
晚上九点,技术员回了消息。
那个号码是个一次性虚拟号,查不到真人。但通话记录显示,过去一周里,这个号码只跟一个地方通过话——城西的一个公用电话亭。
城西。
苏清鸢心里一动。那晚围歼战结束后,青蛇首领就是从城西旧仓库那边跑的。那边到底藏着什么,她一直没摸透。现在看来,那边不是空壳,是暗影在本市的落脚点。周德厚每天晚上报的电,就是往那个电话亭打的。
她合上电脑,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十点。
周德厚已经在后勤办公室里了。苏清鸢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她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病历照片——扎马尾的小姑娘,手里攥着布偶熊。她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她不知道的是,门里面,周德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放在了桌上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我女儿在哪?
他不是在联系暗影。他是在找自己的女儿。这三天他照常上班、照常登记物资,不是因为他认命了,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能把女儿还回来的机会。而苏清鸢这几天的盯梢,他不是不知道。他甚至在等她来。
苏清鸢没回战术室,直接走了过去,敲了敲后勤办公室的门。
周师傅,她隔着门说,聊聊?
里面安静了两秒。然后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周德厚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慌张。他看了苏清鸢一眼,侧身让开了路。
桌上,那张纸条就压在茶杯下面。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