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仓库那趟，陆峥没恋战，摸清青蛇残党的落脚点就撤了回来。一整个下午，他和沈清寒关在战术室里推演方案，桌上摊着基地平面图、外围地形图，还有苏清鸢刚送过来的情报汇总。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，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斜下去。桌上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，谁都没提中午饭。
“硬拼不划算。”陆峥用笔点着地图，“这帮人现在是惊弓之鸟，躲着不出来，咱们挨个儿去找，耗不起，还容易被他们拖进巷子里打。得给他们递个话，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。”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，“青蛇残党现在像被掐住脖子的蛇，你伸手去抓，它就咬你；可你要是在它面前摆一块肉，它自己会张着嘴过来。今晚要做的，就是把这块肉摆得像真的。”
方案很快定下来：放一个假消息出去——萧峰秘境里重伤未愈，新能量没稳住，城郊基地防守空虚。
消息做得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，是萧峰确实还在养伤；假的部分，是把“养伤”夸大成了“动弹不得”，把基地正常的轮休说成了“守备抽走大半”。这份假情报是苏清鸢亲手做的——她照着真排班表的格式，做了一张换防时间点模糊的排班表夹在里面，外行一看就信，内行短时间也挑不出硬伤。她甚至特意在表上留了两个空当，让人觉得是有人抄了一半匆忙漏出来的。这张表她改了四稿，第五稿才定稿。
“渠道呢？”陆峥问。
“走咱们那条早就埋好的内线。”沈清寒接话。那是半年前一次收网时策反过来的，一直藏着没动，“他现在还以为自己在替暗影干活，不会起疑。消息由我负责喂出去，话要说得急，让他觉得是偷摸走漏的，不是我们故意放的。”
几个人又把细节抠了一遍。陆峥反复叮嘱，消息里千万不能提“封印”和“秘境坐标”这几个字——真东西漏出去是祸，假东西写太全反而不像真的。沈清寒一条条记下来。她做了这么多年维稳协调，最懂这种半真半假的话最杀人——九真一假，才最容易钻进人心里。苏清鸢管分析和文书，沈清寒管现场执行和放料，两个人一内一外，没抢活。分工定下来，谁也不越界。苏清鸢把假消息的每一个字都磨过两遍，确保听起来像是内部人急着往外递的话，而不是桌上摆出来的公文。
散会前，陆峥往医疗区方向看了一眼。萧峰一整天没露面，听说就在休息室里待着，新能量还在经脉里慢慢养。陆峥没去打扰——这一仗，他打算自己扛，也想让大伙儿看看，没萧先生出手，他们照样能把事办了。
消息放出去，几个人就等着。
情报是当天傍晚递回来的：青蛇残党的首领果然动了。他接到消息后没敢立刻信，先压着没动，派了两个心腹远远摸过基地外围一趟，回来报说岗哨确实比前几天稀了些。首领又跟“暗影”通了气，两边一对，都觉得这是翻盘的唯一机会——端掉指挥中枢，抢走秘境资料，再顺手做掉重伤的萧峰。首领赌的就是这一把，他知道萧峰在本市意味着什么，做掉这个人比端十个基地都值。他不知道，自己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颗棋子。
他不知道，“暗影”那头接话的人，自己也未必是真的暗影。
当天深夜，青蛇残党把手里能集结的人全拉了出来，借着夜色直奔城郊基地。一共三十来号人，是他们全部家底。首领坐在中间那辆面包车里，手里攥着那张模糊的排班表，指节发白。一路上他又给手下发了话，进了基地先摸指挥室，再烧资料，别恋战。他以为自己布得周密，却不知道这一趟踩进去的，是别人早就画好的圈。
陆峥早有准备。他亲自带队，在基地内外布了三层网：外围是能量屏障和暗哨，中间是交叉火力位，最里层是预备队。每个位置谁守、谁打第一波，白天就排好了，连撤退时往哪个门走、伤号往哪送，都演练过两遍。陆峥把这张网布得密不透风，就等对方钻进来。所有队员屏住呼吸趴在黑暗里。沈清寒守在通讯位，耳机里时不时传来暗哨的低报。趴在掩体后的队员们谁都没说话，有人手按在能量盾上，有人攥着战术刀，呼吸压得很低——这种等最磨人，你知道对方马上到，却不知道先迈进来的会是哪只脚。
夜风把树影吹得乱晃。远处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，越来越近，又停了。陆峥趴在最前面的掩体后，抬手做了个“等”的手势。
一伙人猫着腰摸进来，打头的几个刚跨过第一道线，信号棒猛地一亮。
“收网。”
三层火力同时亮起来。能量屏障封死退路，交叉火力从两侧压过来。青蛇那伙人刚摸进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当场倒下一片，想往外冲又被屏障弹回去。有人喊“有埋伏”，队伍当场乱了。他们本以为摸的是个守备空虚的空壳，迎头撞上的却是一张早就张开的网，前队想退，后队又挤上来，自己人踩自己人。
陆峥第一个冲出去。后天境巅峰的力道全灌在手上，一手劈掌一手擒拿，近身散手又快又狠。一个骨干挥刀扑来，他侧身让过，反腕扣住手腕，一记沉肩把人摔在地上。旁边两人想包抄，他脚下一错，手肘顶飞一个，反手扣住第三个的脖颈按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，意外出了。
一个青蛇骨干见正面冲不出去，竟绕过火力位，贴着屏障边缘往侧翼摸，那儿正好是预备队的方向——再往前二十米，就是医疗区和休息室。守那儿的是个刚入队三个月的年轻队员，一看有人扑过来，脑子一下空了，盾举在半空忘了顶。
那骨干一刀就扎了过来。陆峥眼睛一红，从正面直接撤出来，三步并两步横插过去——还是晚了半拍。刀锋擦着那孩子的肋下划开一道口子，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。陆峥这才一掌切在骨干后颈，把人砸在地上。可这一撤，正面火力位空了半拍，两个青蛇趁机撞向屏障薄弱点。
“补位！”陆峥吼了一声。队员们反应过来，交叉火力重新压上，才把缺口堵住。底下的人这才松了口气，后背全是冷汗——刚才那一下，谁也没料到青蛇里还有这么个不要命的，专挑最空的地方钻。可他自己这边，被一个回过神的骨干一刀划在小臂，伤口不浅，血一下就冒了出来。他咬着牙没吭声，反手把那骨干的刀卸了。这点伤搁在平时不算什么，可他心里清楚，刚才那半拍空当，要不是他离得近，侧翼那个年轻队员恐怕真要出事。
战斗比预想的还快。不到十分钟，青蛇队伍就被压垮大半。清点下来：当场被火力放倒的七八个，俘虏十五个，剩下十来个见势不妙，借着混乱四散跑了。只有首领带着三四个心腹，踩着屏障最薄那道口子翻墙出去，陆峥追了半条街，巷子七拐八拐，人影早没了。
他蹲下来大口喘气，按住胳膊上的伤口。血还在渗，他扯了块绷带随便缠住。那道屏障被撕开的口子，位置太巧了——巧得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哪最薄。刚才那个被划伤的年轻队员已经被队友抬去医疗区了，担架上他脸白得像纸，疼得直抽气，一声没吭。陆峥看了一眼，心里沉了一下——这半拍，是这孩子替全队挨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队员们押着俘虏往基地里走。几个年轻队员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议论。
“陆队刚才那几下，看见没？那掌法，真不像人。”
“难怪教官都不用亲自出手……”
“嘘，小声点。”
另一个却压着嗓子补了句：“你们说，陆队都这样了，那教官当初得有多吓人？”几个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接话——这个问题，没人敢深想。
陆峥听见了，没回头，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血。
医疗区那边，林晓晚被动静惊醒，披着衣服坐起来，隔着窗户看见押着一排人，才知道仗打完了。她没出去，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——这种时候她帮不上忙，也不想给人添乱。窗外的脚步声远了，她才轻手轻脚把灯关了，睁着眼到天亮。
休息室里，萧峰其实早醒了。正面火力位空那半拍的时候，他已经掀被坐了起来，右手按在桌沿，指节绷得发白。那具刚换过芯子的身体却在这时候一阵发虚，新能量在经脉里乱撞了一下，他又缓缓坐回去，强行压下起身的冲动。直到听见陆峥那一嗓子“补位”，再没了后续的乱声，他才松开手。这一仗，他只能听着。他靠回床头，闭了下眼，新能量在经脉里缓缓流转，比昨天稳了些，却还远没到能放手出手的时候。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半拍空当记了下来——陆峥能补上，是运气，下次不能靠运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，低声自语了一句：“那个被撕开的位置……不是临时选的。”
战术室里，苏清鸢没跟着庆祝。她盯着那条“放出去的假消息”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。
问题就出在时间上。
她把假消息交给内线，是下午四点。内线传出去，青蛇首领收到、派人验证、再集结出发，前后怎么算都得四五个时辰。可她调了青蛇那边的通讯记录——晚上七点，也就是她的假消息还没传到内线手里的时候，青蛇首领已经先动了。她把这个时间差又核对了一遍，没错。下午四点她才把消息交给内线，内线要传到青蛇耳朵里至少得小半个时辰；可晚上七点青蛇那边就已经集结完毕，中间这三个多时辰，根本不够走她这条线。
有人比她更早，把消息递了过去。
她手心一凉。也就是说，她那套精心做了五稿的假情报，根本不是引蛇出洞的饵——青蛇早就被另一条线喂动了。她的假消息，只是给人家提前定好的局，盖了个章。
她翻出那份被涂黑名字的旧档案，手指压在那个被墨盖住的位置。
基地里，真有一双往外看的眼睛。而且这双眼睛，比她想的更早就睁开了。
窗外天光大亮。苏清鸢盯着屏幕，一夜没合眼，眼里全是红血丝。她现在最想知道的，不是青蛇为什么来——而是那个比她更早递消息的人，是谁。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。她拿起内线，想了想又放下，没有凭据，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猜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，基地外面队员们正清理战场，陆峥胳膊上缠着简易绷带，正指挥人押俘虏。看着这一切，苏清鸢心里却凉飕飕的——今晚赢的是他们，可真正在下棋的那个人，未必输了。
楼下值班室里，值夜班的后勤员不紧不慢地合上值班记录。他翻到今晚那一页，把其中一条通讯记录整页撕下来，对折两次，塞进贴身口袋。窗外天光大亮，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清鸢办公室那盏还亮着的灯，面无表情地把本子倒扣在桌上，关灯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