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厚让开门，苏清鸢走了进去。
桌上的纸条压在茶杯下面，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周德厚给她倒了杯水，手在抖。他没绕弯子，坐下来就说了。
他女儿在去年冬天查出来血液病，前后花了四十多万。他从恒通咨询借了一大笔钱，借的时候对方很痛快，痛快到他后来才反应过来不对。借了钱不到一个月，他女儿出院那天，接孩子的不是他老婆，是两个陌生人。他老婆打电话说，孩子被接走了，对方说要他配合工作。
他不知道女儿被关在哪。对方每次联系他，都是留了一个号码，让他晚上九点多打回去，响两声就挂。城西那个公用电话亭旁边，有个暗影的人守着，他挂了电话，那边就知道该回什么指令。他报的不是什么核心机密，就是基地每天的人员进出、车辆调度、监测点换防时间。这些东西单独看不值钱，但拼在一起，暗影就能画出龙牙的部署图。
我不是想害谁。周德厚的声音很低，我就是想让我女儿回来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工装裤，指节发白。苏清鸢注意到，他桌上除了那张纸条，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——他今晚值夜班，连晚饭都没吃。
他们让我每天晚上九点多打回去，响两声就挂。周德厚又说，我要是哪天没打，第二天我女儿就会少一样东西——第一次是她的发夹，第二次是她的布偶熊。第三次他们没寄东西过来，只是打了个电话，说你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她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哑了。苏清鸢没插话。
苏清鸢听完，没说话。她把那张病历照片放在桌上——扎马尾的小姑娘，手里攥着布偶熊。周德厚看见照片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别过脸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她从后勤办公室出来，直接去了保密室。陆峥已经在等了。
两个人关在里面商量了大半天。苏清鸢的方案很简单：不抓周德厚，反过来用他。
他不是每天晚上要报点吗？那就给他东西报。苏清鸢把一份文件推到陆峥面前，做一份假的秘境古武研究数据，标注绝密，权限等级故意放低，让暗影的人能看到。他们看到了就会想要，想要就会派人来拿。
陆峥看着那份文件，皱了皱眉：你确定他们会上钩？
他们已经急了。苏清鸢说，舆论这把火烧了三天，总部这周压不下去就要派人接管。暗影比我们更怕总部来人——总部一来，整个体系翻一遍，他们埋的钉子全得拔。所以他们一定会在这几天动手，抢在总部之前把核心数据拿走。
陆峥想了想，点了头。他又问了一个问题：周德厚那边呢？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利用他，会不会反感？
他不会。苏清鸢说，他女儿在人家手里，他比我们更想端掉暗影。他现在不是我们的线人，他是在自救。
方案定下来，执行很快。苏清鸢亲自做那份假数据，做得半真半假——核心参数是编的，但外围引用的文献和编号都是真的，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。她把数据存进数据室的一台独立终端，权限等级调到内部可阅，故意留了一个权限漏洞。
技术员在数据室门口和天花板上装了微型监控，蹲守的队员提前两小时进去，藏在隔壁设备间里。撤退路线她也算了，数据室只有一个出口，出去就是走廊，走廊两头都有人守。谁也跑不掉。
陆峥还有一个顾虑：万一暗影不派人来偷，只是远程访问呢？
不会。苏清鸢说，这份数据标注了仅限现场查阅，禁止拷贝外传。他们要真想要，只能派人来拿。而且我故意在权限漏洞里埋了个追踪标记——谁访问了这台终端，我们这边立刻能收到警报。
消息通过周德厚传了出去。他晚上九点多照常用那部手机拨回去，响了两声就挂，说数据室新到了一批秘境研究资料，权限放低了。对面没回话，但周德厚知道，那边听见了。
他挂了电话，坐在后勤办公室里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这是在暗影会上钩，也赌苏清鸢能保住他女儿。
第二天白天，基地表面上风平浪静。林晓晚照常来萧峰的办公室，帮他试着运了一圈新能量。她手掌贴在他后心，缓缓渡出一股温和的能量，帮他把经脉里残留的淤堵冲开。萧峰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，说：比昨天又顺了。林晓晚笑了笑，没多说话，收了手，安静坐在旁边。
她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知道萧峰快好了，外面那些烂事，等他好了他会处理。
第二天晚上，鱼咬钩了。
蹲守的队员在设备间里等了四个小时。四个人挤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中间有一次巡逻队员走过走廊，设备间里的人全僵住了，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松了口气。凌晨一点十七分，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不是巡逻队员的节奏，太慢，太犹豫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一个穿基地制服的男人闪进来，先在门口站了几秒，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，然后快步走到那台独立终端前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储设备，插进USB口。
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，灯亮了。
那人反应极快——他一把拔出存储设备，塞进嘴里想吞。蹲守的队员冲出来，一把捏住他的下巴，硬生生把那个存储设备从他嘴里抠了出来。他挣扎得很凶，膝盖顶翻了旁边一把椅子，看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，才慢慢不动了。他没喊，也没跑，只是脸色煞白，嘴角磕破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是情报科的一个文员，姓赵，平时话不多，见了谁都客客气气。
陆峥连夜审了他。一开始他咬死不开口，说自己就是路过数据室，什么都没干。陆峥把监控截图拍在他面前——他插存储设备的那只手，屏幕拍得清清楚楚。赵文员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说话。
苏清鸢把周德厚的笔录放在他面前。
后勤的周师傅已经交代了。她说，他说你跟城西那个电话亭是一条线的。你不开口，他也会开口。到时候你就是主犯，他是被裹挟的。
赵文员盯着那份笔录看了很久。苏清鸢又加了一句：北岭那个队员，照片被挂到网上，现在不敢出门。你知道那孩子今年多大吗？二十二。
赵文员的肩膀塌了一下。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情报会害谁，他是三年来一直假装不知道。现在有人把那个二十二岁的孩子放在他面前，他装不下去了。
他崩了。
他是主动投靠暗影的。不是被人拿住了什么，是嫌工资低，三年前主动联系了暗影那边，每个月拿一笔外汇。他提供的情报比周德厚多得多——监测点的精确坐标、人员轮班表、甚至萧峰受伤后回基地的时间。他甚至知道北岭那个监测点的值守队员叫什么名字。
你知道你卖的这些东西，会害死人吗？苏清鸢问他。
赵文员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顺着他供出来的名字，沈清寒连夜带队突击。
行政科那个档案管理员一开始还装糊涂，直到沈清寒把他柜子里搜出的加密手机开机，屏幕上全是跟境外号码的通话记录，他才瘫在椅子上。科研组那个助理研究员更简单，桌上摆着两张不同的门禁卡，一张白班一张夜班，他用夜班卡偷偷进过数据室三次。
另外两个被拉住家人的，一个在财务科，一个在保卫科。财务科那个是因为他老婆欠了赌债，暗影的人帮他还了；保卫科那个是他儿子在国外读书，暗影的人帮他交了学费。沈清寒审他们的时候，两个人都哭了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觉得终于有人知道他们不是叛徒。
天亮之前，一共揪出七个被暗影收买的内部眼线，分布在行政、后勤、科研三个部门。三个是像赵文员那样主动卖情报的，四个是像周德厚那样被拿住了家人的。沈清寒把他们分开审，分开录口供，忙到天蒙蒙亮才合上笔录。
行动结束时天已经亮了。陆峥揉着熬了两夜的眼睛，去了萧峰的办公室。
萧峰已经能下床了。他靠在窗边，穿着一件干净的作战服，脸色还是有些白，但眼神比三天前清亮了太多。新能量在经脉里走了三遍，指尖的麻意退到了掌心，力气回来了七八成。他看见陆峥进来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。
陆峥没坐。他站在那里，把行动经过汇报了一遍假数据设局、赵文员被当场抓获、沈清寒连夜突击、七个内鬼全部落网。他说得很快，怕自己嗓子哑得说不清楚。
萧峰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干得不错。
就四个字。陆峥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这两天熬的夜、受的骂、扛的压力，都值了。
苏清鸢站在旁边，听到这四个字，嘴角悄悄扬了一下。她熬了两夜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头发也没怎么打理，但听到萧峰那句评价，疲惫像是轻了几分。
她没表现出来，只是把手里的笔录翻了一页，接着说下一步。
七个内鬼全部落网，但城西那个落脚点还没摸到。赵文员说他跟暗影联系，也是用虚拟号，通话记录指向城西那个公用电话亭。周德厚那边也对上了，他每天晚上报的点，就是打给同一个地方。
萧峰看着她：你怎么看？
城西那个电话亭后面一定有人接收情报。苏清鸢说，我们摸到了这条线，但还没摸到人。赵文员不知道上线是谁，周德厚也不知道。要端掉暗影在本市的窝，得顺着那个电话亭往下查。
萧峰点了点头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，基地外面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在晃。舆论这把火还没压下去，总部的死线还剩四天。
走廊尽头，沈清寒刚从审讯室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摞口供。她看见苏清鸢，扬了扬手里的东西：七个，全撂了。后勤那个周德厚，我另外安排了他女儿的事，我们得想办法。
苏清鸢点了点头。内鬼是抓了，但那个孩子还在对方手里。
她走到窗边，跟萧峰并排站着。基地外面，举着手机的人还没散，门口的警戒灯一闪一闪。
周德厚的女儿，苏清鸢忽然说，我们得在暗影转移她之前找到她。
萧峰看着窗外，没转头。
他说，今晚我就去城西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