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震动越来越密，一下接着一下，像沉重的鼓点从地底深处敲上来。那股阴冷气息不再偷偷翻涌，顺着地脉缝隙喷涌而出，裹着一股古老凶戾的献祭意味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。
萧峰脸色微变。不是残念复生，是老祖残念自爆时，溃散的意念碎片沉向地底，像钥匙一样触发了更深层的禁制。那是一套独立于护宗大阵的后手，专门留到宗门覆灭时启动的保险，用来维持地底封印的运转，宁肯全宗陪葬，也不让封印里的东西出来。
地面微微发烫，暗红色纹路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，像蛛网似的朝四周蔓延。是献祭阵的纹路，表层护宗大阵彻底碎了，地底的禁术反倒借着残念余威，绕过表层阵眼全面启动。纹路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跟着扭曲，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广场上响起凄厉惨叫。几个没逃远的弟子被血纹缠住脚踝，生机肉眼可见地被抽离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，人就瘪了下去，成了一具干尸，连衣裳都跟着干枯成了碎片。更多的弟子疯了一样往山下冲，却被蔓延的血纹追上，接二连三倒在半路上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二长老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往后躲，生怕被血纹沾到半分。他后背死死抵住一块断碑，牙齿打颤。当年偶然听老祖酒后提过一句，说这阵是开宗祖师亲手布下的，专门用来镇压地底的东西，用地脉和活人生机温养封印，宗门真要是灭了，禁术就会自动启动，全宗上下都是祭品。他当时只当是吓唬弟子的空话，没想到竟是真的。早知道有这么一出，他说什么也不会留下来守阵。
禁术大阵彻底暴走，抽取速度比常规状态快了数倍，所有沾到血纹的活物，生机都被强行抽走，源源不断汇入地底。山门外的玄清观修士脸色大变，连连后退数步，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别靠近，袍袖都跟着微微发抖。地鼠门的人更是慌了神，转头就往山下狂奔，连到手的资源都不敢惦记了。这种级别的禁术献祭，沾上就是死路一条，有命拿没命花。
只有树影里的神秘人站着没动。他眉头紧锁盯着地底方向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，那玉佩泛着一丝极淡的青光，和血纹隐隐呼应。他低声自语，果然是献祭阵，天剑余脉居然藏在这儿。声音很轻，风一吹就散，没人听见。他身上威压又浓了几分，却依旧没进场，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探路，又像是在忌惮封印里的东西，迟迟不肯妄动。
萧峰怀里的林晓晚，反应最为剧烈。她猛地一颤，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珠。体内那股阴冷气息瞬间狂暴，像是找到了同源共鸣点，顺着经脉四处乱窜。一股更古老更浩瀚的拉扯力从地底透上来，隔着皮肉筋骨，勾动了她身体最深处的东西。
是天剑祖师的血脉印记。林晓晚自己都不知道，她是天剑神宗一位先祖流落俗世的支脉后人，代代相传，到她这一代印记已经沉寂得近乎消失。平日没有任何动静，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，刚才阴寒气入体，无意间激活了这缕沉睡印记，此刻被禁术大阵的献祭之力一勾，直接从血脉里拽了出来，开始被疯狂抽取。
对献祭阵来说，这缕祖师血脉印记，比一百个普通弟子的生机都要滋补，是最上等的祭品。所以阵法几乎把所有抽取力量，都集中在了她身上。印记顺着经脉往外飘，一丝丝一缕缕，被地脉拉扯着往地底涌去，连带着她的生机一起被抽走。
林晓晚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。原本苍白的脸颊彻底失去血色，皮肤开始发干发皱，乌黑的发梢慢慢泛白，像是瞬间老去了几十岁。生机飞速流失，意识也开始模糊，她能清晰感觉到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走，抽得浑身疼，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冷。
林晓晚用力咬着嘴唇，咬出了血痕，才没让自己昏过去。她不能昏，萧大哥还在，他一定会救她。她死死咬着牙，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硬撑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，却拼命不肯闭上，她想再看看萧峰，哪怕再多看一眼也好。
血脉印记流失越来越快，意识一阵一阵发黑。耳边声音越来越远，身体越来越轻，像是要飘起来。只有怀里传来的温度，还有萧峰身上熟悉的气息，是唯一的锚点。她死死抓着这根锚点，不肯松手，不肯就这样沉下去。
萧峰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能清晰感觉到，林晓晚体内生机流失的速度，比刚才快了十倍都不止。他立刻催动全身真气，疯狂往她体内灌注，想要堵住缺口，可没用。真气一进入经脉，就被那股拉扯力裹着一起往地底涌去，像是石沉大海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他换了法子，用真气形成护膜包裹她的经脉，想要隔绝拉扯力。可那股献祭之力无孔不入，顺着气血、毛孔、每一丝意识往外渗，根本挡不住。萧峰甚至能感觉到，那股力量连他的真气都想一起抽走，霸道蛮横，完全不讲道理。
萧峰一咬牙，指尖凝起一丝纯阳精血。他走南闯北这些年，也学过些粗浅的封脉固元手法，精血蕴含的阳气最盛，或许能暂时封住印记流失的缺口。他指尖飞快在她手腕几处大穴上点过，金色的血痕一闪而没。起初确实慢了一瞬，可没过两息，血纹就冲破了封阻，抽取速度反而更快了些。
这禁术阵法，像是能吞噬一切阳气。 连精血都拦不住。
他低头看向林晓晚。她脸色枯槁，嘴唇干裂，发梢泛白，整个人都透着枯萎的气息。只有一双眼睛，还努力睁着望着他，里面藏着微弱的光，像是在说，我等你。萧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，闷得发疼。他纵横这么多年，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，可此刻看着怀里的人一点点衰败，他却生出一股无力感。
他很快压下情绪，冷静分析。力量根源在地底深处，是禁术大阵在定向抽取血脉印记。林晓晚体内的祖师血脉，对这个阵法来说是顶级祭品，所以阵法才会全面暴走，把绝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根源在地底，只有下去毁掉禁阵核心阵眼，才能停下这一切。可问题是，林晓晚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挪动，一旦移动，拉扯力失衡，血脉印记可能直接崩散，到时候，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进退两难。萧峰眼神冷得像冰，他快速扫视四周，目光落在瘫在远处的二长老身上。二长老接触到他的目光，浑身一哆嗦，差点瘫在地上。萧峰抱着林晓晚，几步走了过去，脚步不重，却像踩在二长老的心尖上。
怎么停。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二长老牙齿打颤，结结巴巴，我也只是听老祖酒后提过一句，禁术一旦发动，就没有停下的法子，除非毁掉核心的献祭阵眼。可阵眼在地底最深处，早就被老祖层层封印，谁也进不去。而且这血脉一旦被阵眼盯上，就断不了牵连，等到印记彻底抽干，人就没了。
他越说声音越小，头埋得低低的，不敢看萧峰的眼睛。这些都只是他听来的传说，作不作数他自己都不确定。萧峰眼神一沉，断不了？他不信，天底下没有停不了的阵法。
他抬头望向禁地深处的入口。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，等着人往里跳，里面是未知的危险，是暴走的禁术大阵。洞口立着两尊腐朽的石兽，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古老符文，正微微泛着血光，阴风从里面卷出来，带着浓重的腥气。
可怀里的人，撑不了多久了。萧峰能感觉到，林晓晚的血脉印记已经流失了近一半，再这么下去，最多一炷香的功夫，就会彻底枯竭，到时候身躯枯萎，意识溃散，就真的救不回来了。
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。林晓晚费力地抬起手，想要碰他的脸，手抬到一半，就没了力气，又垂了下去。她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若蚊蚋，萧大哥，别冒险，我没事。都这个时候了，她还在安慰他，怕他冲动涉险。
萧峰握住她冰凉的手，紧紧攥在掌心。别怕，有我在。他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。他做出了决断，不能等，再等下去，人就没了。他要带着林晓晚一起下去，哪怕凶险万分，哪怕九死一生，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被抽干要好。
萧峰抱着人站起身，目光坚定地望向禁地入口。周身真气缓缓运转，金色光芒慢慢亮起，牢牢护住怀里的人。他准备往里冲，可就在这时，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，禁术大阵像是被刺激到了，运转速度再次飙升。
林晓晚浑身剧烈一颤，嘴角溢出一口鲜血。血脉印记流失的速度，又快了一倍，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，脸上浮现出细碎的皱纹，生机像是开了闸的洪水，疯狂往外涌。所有承受都到了极限，再晚片刻，千年血脉与残存意识，就要彻底湮灭，再无半分挽回的可能。
林晓晚的眼神开始涣散。她努力想要聚焦，想要看清萧峰的脸，可眼前越来越模糊。只有那熟悉的温度，还在。她凭着最后一丝执念，死死撑着，不肯闭眼，不肯放弃。
萧峰浑身的气息瞬间暴涨。他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，抱着人一步踏向禁地入口。地脉深处的危险，禁术的诡异，他都不管了。谁敢动他要护的人，就算是千年禁阵，就算是地底凶物，他也一样，掀了它。
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入口里，只留下广场上依旧蔓延的血纹，和满地狼藉。山口的神秘人望着入口方向，沉默了很久，指尖的玉佩亮得越发明显。半晌，他也抬步，跟了上去。
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某种巨兽，终于睁开了眼睛。 谁也不知道，地底等待着他们的，会是什么。更没人知道，这一去，是绝境逢生，还是万劫不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