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纹刚拧成螺旋状，萧峰立刻察觉不对。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，像灌了半凝固的胶水，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他错步往后疾退，衣袍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，胸口还是被擦到一丝，布料应声裂开，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烫的刺痛。 这地脉阵法的变阵，比他预想的要阴狠得多。
他没再贸然往前冲，站在原地铺开感知，顺着光纹的纹路往里探。 乍一看，层层叠叠的光纹拧成一股股绞索，密不透风，地脉之力的流转轨迹乱得毫无章法。可萧峰闭着眼辨了几秒，眼神反而定住了。 乱的只是表面的阵形。 四根光柱依然是地脉之力的源头，只是换了条流转路径而已。更关键的是，光纹每完成一次绞杀转向，都会卡顿那么一瞬——像老旧的轴承缺了油，顿一下，才接着转。
他马上就反应过来。 这老祖留下的，说到底就是一道依附在地脉上的残留意念，本身就不完整。 沉眠了上千年，维持基础阵法还能稳得住，一变招，操控跟不上的破绽就露出来了。 旁人可能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，可他是在街头巷尾、生死边缘滚了十几年的人，最擅长的就是在毫厘之间找生路。
光纹再次绞杀下来，暗红色的光芒把整座广场照得发瘆。 二长老趴在地上，指甲死死抠着石板缝隙，嘴角扯着一抹狞笑。他心里清楚，地脉变阵从来没人生还，这小子再横，今天也得折在这儿。 可下一秒，他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。
萧峰动了。 非但没退，反而迎着光纹最密的地方冲了过去。他身子压得很低，像一道贴地扫过的金影，赶在两道光纹交错的刹那，肩膀往里一收，脚尖拧了半步，刚刚好卡进了缝隙里。 动作一点都不花哨，和宗门那些飘逸的武学完全不沾边，却实用到了骨子里。 旋身的同时，指尖凝起一缕真气，精准点在旁边阵纹的节点上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，那截光纹像崩断的琴弦似的炸开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散在空气里。整道螺旋绞索都跟着晃了晃。
没等他借力前冲，左边的光纹忽然往内一偏。 是地底的意念察觉到了破损，本能地调动旁侧的地脉之力过来补位。 萧峰眉梢微挑，脚尖点地瞬间变向，擦着补过来的光纹滑开，小臂还是被气劲扫到，泛起一道红印，气血微微翻涌。 反应不算慢。 可惜这意念本就残缺，顾得了左边，顾不上右边，间隙又露了出来。
萧峰神色平静，脚下不停。 不硬拼，不硬扛，就踩着对方卡顿的节奏走。 每一步都踩在光纹交错的缝隙里，每一指都点在阵纹最薄弱的节点上。他这身法是挨揍挨出来的经验，是无数次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本能，没什么章法，却最懂怎么在杀阵里活下去。 宗门的阵法再严密，也是死的。操控阵法的意念有破绽，阵就有破绽。
光纹一层叠一层压过来，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。 可萧峰像条滑不溜秋的鱼，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擦着边钻过去。指尖点过的地方，阵纹接二连三地碎裂，像在光网上撕开一个又一个小口子。
二长老看得眼睛都直了，嘴张得老大。 他不敢相信，传承千年的地脉阵法，竟然被人这么轻轻松松地在里面游走？ 他下意识想喊弟子上去补位，可刚张嘴，一缕逸散的光纹擦着头皮扫过去，刮得他头皮一麻，头发断了好几根。他赶紧缩回去，脸贴在石板上，心脏狂跳。 余光瞟着身后的台阶，他悄悄挪膝盖想溜。可刚挪了半尺，脚下地面猛地一震，一道逸散的地脉之力窜上来，麻得他腿肚子直抽筋，当场僵住。 他心里一凉。 要是连老祖都拿不下这小子，今天在场的人谁也别想好过。
山门外，三道先天气息各有动静。 “路子够野的。”中间玄清观的修士带着几分诧异，还藏着点暗爽。 他和天剑神宗打了几十年交道，当年抢地界，玄清观两位长老栽在这地脉阵里，连尸骨都没抢回来。他本以为今天天剑神宗祭出杀阵，这小子必死无疑，没想到有人能在阵里这么来去自如。 这根本不是宗门传承的路数，倒像是在俗世里摸爬滚打惯了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。
“确实有两下子。”靠左地鼠门的人收起了之前的戏谑，神色沉了不少。 他的感知悄悄往前探，眼看着阵法破绽越来越多，心里直痒痒，就想提前冲进去捡漏。天剑神宗经营千年，地脉灵泉、藏的功法全是好东西，晚一步连汤都喝不上。 可他刚动了这个念头，最右边那道一直沉默的气息忽然散出一缕意念，轻轻压在了他的感知上。 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。 地鼠门的那人顿时一滞，悻悻地收了回去，再不敢乱动。
最右边的神秘人还是没出声，只是感知锁得更紧了。 他比旁人看得都明白，那道金色身影不是瞎闯，每一步、每一指都精准踩在阵法的死穴上。 不是靠蛮力破阵，是靠脑子，靠千锤百炼的本能。 这种人，比空有一身修为的愣头青，可怕十倍都不止。
地底的意念波动得越来越快。 整座广场都在嗡嗡震动，地脉之力疯狂往上涌，光纹绞杀的频率直接翻了倍，间隙窄了快一半。 残缺的意念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威胁，毁灭的执念彻底翻了上来。
萧峰压力陡增。 对方虽然有卡顿，可架不住地脉之力源源不断。再这么耗下去，先扛不住的肯定是他。 他眼神一凝，不能再磨了。 打蛇打七寸，破阵打阵眼。
他反手往身后石壁方向轻轻甩了下袖子，一缕淡金色的真气飘过去，悄无声息地在林晓晚藏身的石凹处覆了层薄护罩。 没回头，也没多余的动作。 做完这个，他身形一晃，不再躲来躲去，径直冲着左前方那根光柱冲了过去。 那是地脉之力涌上来的入口，也是整座阵法的核心。 方才变阵的时候他就留意到，四根光柱里，左前方这根反应永远慢半拍。 这就是最大的突破口。
光纹疯了似的涌过来阻拦，像潮水一样。 萧峰左闪右避，指尖连弹，一道道真气射出去，撞在光纹上炸开一个个缺口。他借着爆炸的力道往前冲，越跑越快，离光柱越近，身上的压力就越重，衣袍都被压得贴在了身上。 可他的眼睛，也越亮。
三丈。 两丈。 萧峰猛地吸了一大口气，全身真气全聚到右掌，金色的光亮得刺眼。 他纵身跃起，一掌朝着光柱的根部狠狠拍了下去。 这一掌，凝聚了他全部的先天修为。 这一掌，直奔地脉阵法的命门。
地底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，顺着地脉传上来，震得人耳膜发嗡。 无数光纹疯了似的往回卷，想要护住光柱根部。 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拍。 萧峰的掌力先一步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光柱底部。
“轰——” 闷响炸开，整根光柱剧烈晃动，表面的光纹寸寸碎裂。地脉之力的供给猛地一停，整座阵法的光纹都暗了一截。 萧峰借力往后翻，落地时脚步晃了晃，胸口闷哼一声，气血翻涌。 硬撼地脉核心节点，他也不好受。 但值。 光柱根部受创，地脉之力运转不畅，整座阵法的威力，至少降了三成。
他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。 脚尖一点，再次冲上前，沿着光柱侧面，指尖接连点出。金色真气顺着裂缝往里钻，不断破坏地脉的通路。 光柱晃得越来越厉害，光芒越来越暗。地底的意念波动得越来越慌，整座阵法都开始摇摇欲坠。
二长老趴在地上，浑身冰凉。 完了。 千年宗门的终极底牌，竟然真的要被一个刚入先天的小辈给破了。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连害怕都忘了。 这事要是传出去，天剑神宗就彻底成笑话了。
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阵法要破的时候，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。 像是什么东西在最深处炸开了。 下一秒，一股比刚才强横好几倍的气息猛地冲了上来。原本黯淡的光柱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，连广场地面的缝隙里，都开始往外渗光。 整座广场的地脉，都被彻底调动起来了。
萧峰脸色骤然一沉。 不对。 这不是普通的地脉之力。 这是在燃烧老祖留下的地脉核心印记。 对方要拼命了。 这是宗门最后的底牌——燃烧千年地脉根基，引动核心之力，拼最后一击。 败了，地脉印记彻底消散，宗门根基全毁。 赢了，也是两败俱伤。
光网不再绞杀调整，开始快速收拢。 所有的地脉之力，所有的残留意念，都往中心汇聚。 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球，在广场上空慢慢成型。光球过处，石板在强横的能量冲击下寸寸崩裂，碎石簌簌往下掉，连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。 沉重的威压牢牢锁定了萧峰，没地方躲，没地方退。 这是燃烧千年地脉本源的一击，要把他连同这片区域，一起彻底击溃。
萧峰站在原地，没再退。 他知道退也没用，整个广场都被锁死了。 但他也没打算硬接。 他抬着头，望着头顶不断压缩的光球，眼神反而平静下来。丹田内的真气疯狂运转，却不是往前送，而是在掌心拧转。 光球看着凶，说到底还是地脉攒出来的力量。只要找准力核的边缘，顺着来势卸力，就能卸掉大半威力。 这是他打了十几年架，最熟的法子。
光球越压越低，威压重得让人喘不上气。 林晓晚躲在石壁后面，死死咬着唇，眼圈通红，却用力捂住嘴，半点声音都不敢出。她能感觉到身前那层薄薄的护罩在微微震动，替她挡着所有余波。 她知道是萧大哥做的。 她不能添乱。
二长老脸上重新露出亢奋的笑意，都有些失态了。 山门外，三道气息都屏住了。 “燃烧地脉本源了……”玄清观的修士声音发沉，暗爽少了，多了几分凝重。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这一击之后，不管输赢，天剑神宗的地脉根基都得废掉大半，往后几十年都缓不过来。玄清观跟天剑神宗争了一辈子地界，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。 地鼠门的人没说话，手心攥得紧紧的，盯着场中的光球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 最右边的神秘人，意念第一次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一击落下去，就见分晓了。 是少年枭雄折在这里，还是千年宗门彻底塌台。 答案，眨眼就到。
可就在光球压到萧峰头顶三丈，他掌心真气将吐未吐的刹那，两道变故同时出现。 第一道来自地底。 除了正在燃烧的地脉印记，更深的地脉底下，忽然泛起一缕极其隐晦的冰冷气息。那气息像条冰线，顺着地脉纹路慢慢爬上来，像是被光球的震动惊醒，只翻涌了一下，又隐了下去。 萧峰的感知猛地一缩。 不对。 这地脉底下，除了老祖的印记，还有别的东西。
第二道来自山外。 那道一直沉稳不动的最右侧气息，终于动了。 一缕极淡的意念穿透光网，既没攻向萧峰，也没帮着地脉阵法，只是擦着光球的侧边，轻轻落了下来。 轨迹很偏，摸不清用意。 像是试探，又像是在拨动什么。
萧峰心头一沉。 前有地脉光球，后有地底隐秘，旁有第三方插手。 原本已经露出破绽的死局，瞬间又生出了新的变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