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报只有一段，四十来个字。城东一处废弃井道塌方，无人员伤亡，周边已设围挡，请市民绕行。
他读了两遍。
“四十一个字。”他说。“四十三个。”陆峥说，“我数过。”
“多出来那两个是哪两个。”“城东。”陆峥说，“写的人怕人不知道在哪。”
萧峰没有再问。
通报贴出去以后，围挡就立起来了。围挡是蓝皮的，两米高，一圈六十米，把井架、老砖窑、断墙都圈在里头。围挡上印着字：施工重地，闲人免进。
井架没拆。拆了要报，报要写理由，理由写不出。他们把入口封在围挡内侧。
围挡立起来没几天，有人在上面贴了一张纸，问这里头在修什么。陆峥去看了一趟，回来说是个老头。答的是修路。老头不信，说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，没听说要修，说完把纸撕了。
队伍归建。人一天比一天少。头一天走七个，转天走五个。走的人把床铺卷起来，床头留一张纸，写上名字和电话。
到后来，院里剩三辆车、七个人、一地烟头。食堂还在开。桌子是白铁皮的，擦三遍，抹布还是白的。炊事员姓王，胖子，一天做两顿，做完了坐在门口抽烟。
“人都走了，你还做。”“做。”他说，“锅一凉就生锈。”
七个人吃饭，一张桌子坐不满。剩下的装进两个铝盒，放在窗台上，谁来拿就谁拿。归建的手续一共七页。
人员清点、装备清单、消耗品核销、车辆移交、场地交接、保密承诺，一页一样。第七页是一句话。
本次行动，无人员伤亡，无遗留问题，无后续事项。底下留一个签名位。
他把前六页看完。看到第五页，他指着上头一行字。
“电池不对。领两箱四十八节，用掉四十四，回来四节。清单上写剩两节。”“改。”
陆峥拿笔改了，改完在旁边签了一个小字。第六页他签了。签的时候他把笔在纸上停了一下，才落下去。
第七页他看了半天。
“签。”陆峥说。“这一页不签。”
“为什么不签。”“无遗留问题。”他说，“底下留了一个人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“他不在车上。”萧峰说，“不在册上也是人。人在底下，这一句就是假的。”“这一句是套话。”陆峥说，“每一份都这么写。”“那这一份不这么写。”
“不这么写，这一份就交不上去。”“交不上去就不交。”他把纸推回去，“前六页交，第七页留着。”
“留着给谁。”“给我。”
陆峥把第七页抽出来，折了两折，递给他。他把纸放进上衣口袋，扣上扣子。东西收进一个箱子。
箱子是木头的，旧的，角上包着铁皮。他打开，往里放。
三套换洗衣裳，叠成方块。一双胶鞋，鞋底刷过。一个搪瓷缸，缸底有一圈茶渍。最后放进去的是一把伞。
伞是黑的，用了十年，骨架断了一根。断的那根支棱出来，收不进去。他撑开看了看，伞面上补过一块，布的颜色浅一点。看完收起来，用绳捆了两道，放进箱子。
箱子装满了，其实只装了半箱。他把箱盖合上，两只手按在盖上，往下压。
第一下没扣住，锁舌卡在边上。第二下他使了点劲，锁舌进去了，响了一声。
“就这些。”陆峥站在门口说。“就这些。”
“住了这些年，就这些。”“这些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都是公家的。”
陆峥走进来，在床沿坐下。
“后头怎么安排。”“没安排。”
“没安排就是安排。”“差不多。”
陆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过来。萧峰摇头。
“底下戒的。”萧峰说，“底下不准见火。”
陆峥把烟收回去，自己也没点，捏在手里转。
“我下个月退。”他说。“退了做什么。”“不知道。”陆峥说，“先睡三个月，睡够了再说。”
“睡不够呢。”“睡不够就接着睡。”他笑了一下。“退了来喝茶。”
“你这儿有茶。”“以后有。”
陆峥看了他一眼，把烟塞回口袋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说有，我就记着。”
工程队的老板来过一趟。四十来岁，穿夹克，手里一个皮包。进门先递烟，没有人接。他把烟放回口袋，手在皮包上按了两下。
“算他工伤。”陆峥说，“医药我们出，工资你照发。”“工资我发，人我也留着。”老板说，“他好了还回来干。”
“他未必干得了。”“干不了就看门。”老板说，“我这儿总得有人看门。”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三辆车。
“你们这行，”他说，“干的是什么事。”“修东西。”萧峰说。
“修什么东西要修到井里去。”“坏在井里的东西。”
老板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
下午他去了趟医院。廖青在六楼，靠窗的床。人醒着，脸还是白的，手上插着针。
“记得多少。”“记得第三层。”廖青说，“记得有个人在说话。说的都是我妈的事。”“现在还说吗。”
“不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一闭眼就能听见一点。睁开就没了。”“听得见就听得见。”萧峰说，“别应。”“我没应。”
廖青看着天花板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墙上看见名字了。”他说，“刻了一墙。”“看见了。”“那些都是人吗。”
“都是人。”“那我在那儿坐着，是坐在人堆里。”“是。”
廖青把眼睛闭上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想起来有点冷。”
古守暂时住在院里。空床还有四张，陆峥给他挑靠门那张，说这张离厕近。褥子铺两层，他自己只要一层。
头一晚他不会关灯。灯绳在门边，他摸了半天，摸到绳子，拉了一下，灯灭了。他在黑里站了一会儿，又拉了一下。
“怎么又开了。”萧峰问。“试一下。”他说，“我怕拉坏了。”
“拉不坏。”“底下的东西，一碰就坏。”古守说，“碰坏了没人修。”
转天早上他站在水池边上，看水龙头。看了十几分钟，伸手拧了一下，水出来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个一直有。”“一直有。”“底下没有。”
“底下怎么喝水。”“接的。”他说，“从石头上接。一滴一滴，接一天。”
他把手伸到水底下，让水冲着，冲了一会儿，把手收回来，甩了甩。回巷子的时候天开始黑。
院门开着，院里没人。他往里走，走到屋门口，林晓晚从里头出来。
她穿着围裙，手上是湿的，围裙上有面粉。“回来了。”“回来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“进山没有。”“没进。”
“真没进。”“真没进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在院门口站了一夜。”她说。“站着做什么。”“等你。”她说，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“想我要是能进去，是不是能帮你。”
萧峰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进不去。”“嗯。”“不是不让我进。”她说，“是我进去了，你们还得腾一个人看着我。”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“我没进山。”她说，“想了。没进。”
风从巷子那头过来，把院门吹得动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院里那棵石榴。叶子掉了一半，树底下有一只碗，碗里有水，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。那是给猫的。院里没有猫。
他把靴子放在门外，鞋头朝外。
“进屋。”他说。“锅里还有汤。”
“热的。”“凉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热一下。”
他跟着进屋。屋里的灯是黄的，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桌上放着一碗汤，碗上扣着一个盘子。
陆峥的电话是这时候来的。
“总部来人了。”他说。“念文件。”“什么文件。”
“嘉奖令。”陆峥说，“名单上有你，排在最前头。”“最前头是什么。”“特等功。那一栏空着，等你签。”
萧峰没有接话。
“我不签。”“你先听他们念完。”“念完我也不签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“那我怎么回。”“照实回。”他说，“说我不签。”
她揭开盘子，把碗端到灶上。端的时候碗沿碰到锅边，响了一声。“手怎么了。”“没事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“走了一天路。”
汤热了，她把碗端回来，放在桌上。他关上门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这扇门响了一冬，他还没有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