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马的前蹄重重砸在烂泥里。
泥浆飞溅,溅在姬无道的银色马刺上。
镇北王死死趴在马背上,后背上的熊皮大氅全被汗水浸透了。
他连头都没敢回。
粗糙的皮鞭不要命地抽在马屁股上,抽出一条条外翻的血印子。
马匹吃痛,发疯一样往北逃窜。
主帅跑了。
这一个仓皇调转马头的动作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中军大阵本来就被火炮炸得晕头转向。
粗大的帅旗断成两截,倒在血水里。
现在连平时如同铁塔一般的主心骨,也夹着尾巴溜了。
十万先锋大军紧绷的那根弦,彻底断了。
“王爷跑了!”
不知道哪个举着残破木盾的步卒,扯着嗓子嚎了一句。
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。
这声破音的叫喊像瘟疫一样,瞬间在几万人的军阵里炸开。
一个拿着大盾的刀斧手,双手猛地一哆嗦。
几十斤重的生铁包边木盾,直接脱手砸在脚背上。
他连疼都没喊出声,转过身就往北跑。
手里的腰刀嫌碍事,随手扔进旁边的血水坑里。
刀刃磕在一块冻硬的石头上,崩出一个缺口。
兵败如山倒。
前排那些侥幸活过火炮洗地和弩箭攒射的残兵。
眼里的凶光退得干干净净。
疯了一样往回涌。
恐惧彻底剥夺了这群边关悍将的理智。
什么严明的阵型,什么连坐的军纪。
此刻全成了废纸。
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只要跑得比身边的同僚快,就能活命。
十万先锋像炸了营的马群。
迎面撞上了后面压阵的二十万主力。
后军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惨剧。
他们只听见震天的惊雷声,接着就看到自己人红着眼睛冲了回来。
“别挤!退后!违令者斩!”
一个骑在枣红马上的后军校尉拔出长刀,想稳住阵脚。
他刚挥刀砍翻两个失去理智的逃兵。
一大群失控的溃兵就涌了上来。
十几把长枪乱捅,直接把他连人带马扎成了血葫芦。
校尉惨叫着摔下马,瞬间被无数双脚踩成了一滩肉泥。
踩踏开始了。
这是比大炮轰炸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屠杀。
三十万人挤在正阳门外这片有限的平原上。
人挤人,肩撞肩。
一个新兵脚底打滑,摔在冻硬的泥巴上。
他伸出手想抓前面人的裤腿。
还没碰到粗布料子,一只包铁的军靴就踩断了他的脖颈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淹没在震天的哭喊里。
他张开嘴吐出一口血,便没了声息。
后面的人被前面跌倒的人绊倒。
一层叠着一层。
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很快堆成了一道道半人高的人肉门槛。
挡住了更多人的退路。
运粮的辎重车被溃兵硬生生挤翻。
拉车的骡马受了惊,拖着断裂的车辕在人群里横冲直撞。
马蹄子踢碎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脑壳。
一袋袋糙米从车上滚下来。
麻袋被铁靴踩破,白花花的米粒撒在血水里,很快被踩成了黑红色的浆糊。
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。
混着失禁后的尿骚气。
那些被推倒在地的士兵,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,就被踩烂了胸腔。
内脏被重力挤压出来,大肠挂在别人的靴子上,拖出十几步远。
仅仅一炷香的功夫。
这片雪原就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互相踩踏致死的人数,甚至比死在红衣大炮下的还要多出几成。
战场上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。
残破的盾牌和丢弃的兵器铺满了雪地。
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泛着凄凉的冷光。
折断的各色藩王旗帜泡在泥水里,被无数双脚踩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三十万大军。
曾经号称能横推大燕、瓜分天下的无敌铁军。
现在成了一群只知道抱头鼠窜的待宰羔羊。
城墙上。
火炮停止了轰鸣。
黑黝黝的炮管烫得发红,周围的雪水早就蒸发干了。
工部的人正拿着湿布巾在旁边待命,没命令不敢上去冷却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硝烟味。
苏长空站在正阳门的城楼最高处。
寒风把他的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双手按着冰凉的城垛。
青砖上的白霜早就被他手心的温度融化,摸着有些湿滑。
他看着城下这溃败如山倒的画面。
眼睛里没有一点打了大胜仗的狂喜。
冷漠。
那种看死人的眼神,连旁边站着的禁军校尉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校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把呼吸压得很低。
苏长空喘了口气。
肺管子里吸进一口带着火药味的冷气,激得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。
他偏过头,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。
三十万人。
就算是一群猪,放跑了也是个要命的大麻烦。
这些藩王的私兵,骨子里透着边关兵痞的凶残和野性。
如果让他们就这么逃散到北方的州府里。
那绝对是一场祸害百姓的灾难。
占山为王的土匪、烧杀抢掠的流寇,全会从这群溃兵里钻出来。
斩草不除根。
春风吹又生。
苏长空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。
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穷寇莫追的文人鬼话。
既然敢来围京城,敢把刀架在姬明月和孩子的脖子上。
那就得把命全留在这片雪地里。
一个都别想走。
他站直身子。
左手按住腰间的剑鞘。
剑鞘的铜皮有些冰手。
右手握住剑柄。
大拇指用力,顶开黄铜剑格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。
苏长空抽出腰间的百炼钢长剑。
剑刃在风雪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这把刀没有饮过血,刃口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皮靴尖抵着城墙边缘。
剑尖抬起。
他抽出腰间的长剑,剑尖直指北方溃逃的黑影:“赵云龙!率大雪龙骑追杀!本王要镇北王活的,其余首恶,杀无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