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吼完最后一句话。
脑袋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再也没抬起来。
脖腔里的黑血顺着冰渣子往下淌。
试射场上刚被大炮震出来的豪情,瞬间被这滩血浇了个透心凉。
三十里。
对于骑兵来说,不过是吃顿饭的功夫。
刚才还做着横推天下大梦的文武百官,像被人从云端一脚踹进了冰窟窿。
礼部尚书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雪泥里。
“三十万……他们怎么跑得这么快!”
他嗓音劈了,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。
没人搭理他。
苏长空下颌骨咬得死紧。
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他一把丢开斥候的衣领,站起身。
泥水溅在白绸里衣上,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,他连看都没看。
三十万人。
就算把今天这门红衣大炮轰报废了,也炸不完三十万头猪。
更何况是全副武装的边关悍将。
“回城。”
苏长空大步走向拴在木桩上的白马。
一把扯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
马靴还没踩稳马镫,他猛地一抽马鞭。
白马吃痛,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。
在雪地里卷起一阵狂风,直奔京城方向狂奔。
马蹄砸在冻土上,碎冰乱飞。
风在耳边刮得像刀子。
苏长空伏在马背上,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灌。
冻得他胸口一阵发麻。
他没减速。
身后几十骑亲卫死死咬着牙跟在后面,战马喘着粗气。
离京城还有十里。
天地间的颜色全变了。
北方的地平线上,不再是白茫茫的雪原。
而是一条黑压压的线。
那条黑线飞快地往前推进。
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。
狂风扯着杏黄色的帅旗,上面那个巨大的“镇”字,扎眼得很。
三十万大军。
像一堆密密麻麻的黑蚂蚁,把京城北面的平原填得连一丝缝隙都不剩。
“呜——”
沉闷的牛角号声从敌阵深处吹响。
声音苍凉,透着浓烈的杀气。
牛角号声连成一片,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镇北王的大营开始安营扎寨。
连绵十里。
黑色的牛皮帐篷一座挨着一座。
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,把大燕京城的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。
空气里弥漫着几万人聚集的汗臭味和生铁味。
连天空飞过的大雁都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绕道飞。
京城里头。
彻底炸了锅。
打更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。
“兵临城下啦!”更夫的嗓子都喊破了。
街角的野狗夹着尾巴乱窜。
老百姓门窗紧闭。
躲在地窖里搂着老婆孩子发抖。
街上全是乱跑的溃兵和趁火打劫的青皮混混。
顺天府的捕快根本弹压不住。
水缸被砸破,水流了一地结成冰。
南城门内的一条死巷子里。
十几个穿着旧官服的老头子凑在一块。
打头的是前朝被贬的太常寺卿。
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大拇指掐得死紧。
拨弄佛珠的细线都被掐断了,木珠子滚落一地,在青砖上乱蹦。
“女帝失德,惹来刀兵之祸。”
老头压低嗓子,嘴里吐着白气。
两颊的皮肉在寒风里直哆嗦。
“咱们得自救。趁乱开城门,迎镇北王入城。这是顺应天命。”
旁边几个早就对苏长空不满的官员连连点头。
他们招呼了几十个私兵,提着刀往南城门的方向摸。
刚走到城门洞口。
头顶上的青砖突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滴粘稠的液体砸在太常寺卿的鼻尖上。
温热的。
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铁锈味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放在眼前一看。
满手通红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城门洞顶上的横梁处,像蝙蝠一样倒挂着一个灰衣人。
荆无命。
他手里那把生锈的窄剑还在往下滴血。
守城门的十几个禁军内应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割了喉。
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墙根底下。
血水流进了排水沟里。
老头吓得双腿一颤,剩下的半截佛珠彻底掉在地上。
裤裆里一热,一股尿骚味散开。
“你……你敢杀朝廷命官!”
荆无命没废话。
他身子一翻,像一片枯叶一样落进人群里。
剑光都没怎么闪。
灰扑扑的影子在几十个私兵中间穿梭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切开喉管的声音连成了一串,像是在切水萝卜。
私兵们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。
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红线。
鲜血喷泉一样喷出来,溅了那几个旧官员满头满脸。
滚烫的血泼在脸上,吓得一个主事当场昏死过去。
太常寺卿张着嘴,刚想喊救命。
一抹冰凉的铁锈味抹过他的脖子。
他捂着喷血的喉咙,倒在泥水里抽搐。
两眼翻白,双腿拼命蹬着地。
半个时辰后。
皇城午门外。
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麻绳拴着头发。
挂在高高的城墙垛子上。
血水顺着青砖往下淌,在地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溜子。
人头的眼睛还大睁着,死不瞑目。
荆无命站在城墙上。
手里提着带血的剑。
下面闹事的溃兵和混混看见这一排人头。
全吓得双腿发软,丢了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往家跑。
城内的慌乱,被这几十颗人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没人再敢提半句投降。
城外。
镇北王的军阵里分出一条道。
一骑黑马小跑着出了大营。
马上坐着个穿着厚重皮甲的使者。
这使者长得五大三粗。
满脸的横肉,手里没拿兵器。
他仗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,胆子大得很。
黑马停在距离正阳门一箭地外的地方。
马蹄子刨着地上的残雪,打了个响鼻。
使者深吸了一口气。
运足了中气,冲着高高的城墙破口大骂。
“城里的人听着!”
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。
“我家王爷带三十万天兵到此!”
“识相的,赶紧开城门投降!”
使者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痰落在冰面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
城墙上静悄悄的。
一排排换了精钢锁子甲的大雪龙骑站在那里。
铁甲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连呼吸声都压在生铁面甲后面。
苏长空走到城墙垛子跟前。
双手扶着冰凉的青砖。
他看着下面那个像跳梁小丑一样叫唤的使者。
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使者见城上没人搭理。
以为城里早就吓破了胆,骂得更起劲了。
他从马鞍上站起来,双脚踩着马镫。
手里扬着马鞭。
“叫那个窃取皇权的妖男苏长空滚出来!”
他指着城门楼子。
“王爷有令!”
“让姬明月那个贱妇,自缚双手,爬出城门请罪!”
“再把苏长空的脑袋割下来,当球踢!”
“不然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使者骂得唾沫横飞。
他甚至单手叉腰,准备再换个花样接着骂。
连脏话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。
城墙上。
苏长空右手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大拇指抠进了青砖的缝隙里。
他没下令。
他旁边的一个禁军校尉,早就憋红了眼。
这校尉咬碎了后槽牙,一把抓起城墙上架着的一台复合重弩。
绞盘没转。
这校尉硬生生靠着臂力,把重弩的弓弦拉满。
粗大的白羽冷箭搭在弦上。
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咔咔声。
校尉根本没等瞄准。
大木槌被他双手举起,狠狠砸在重弩的扳机上。
“崩!”
弓弦炸裂的声音撕破了风雪。
巨大的反冲力震得重弩车往后滑了半尺。
使者嘴巴张得老大,那句难听的脏话还在嗓子眼里转悠。
一阵无比尖锐的破空声在耳边炸开。
一支手臂粗的白羽冷箭,带着恐怖的劲风。
从城墙上破空而来。
瞬间射穿了使者的喉咙。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使者从马背上掀飞。
脖子上被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。
箭簇带着鲜血和碎骨头茬子透体而出。
“笃”的一声巨响。
将他死死钉在冻硬的雪地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