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线上的火花飞快往前窜。
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。
火星子掉在冻硬的雪地上,冒出一缕白烟,瞬间熄灭。
白烟越来越浓,顺着引信往炮膛里钻。
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硝石的酸气,直冲鼻腔。
苏长空往后退了两步,靴底踩碎了一块冰壳。
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火光一头扎进黑黝黝的点火孔里。
时间好像停了一下。
周围只有北风刮过空地的呜咽声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,在西山试射场轰然炸开。
地皮猛地往上一颠。
巨大的反作用力下,重达千斤的木制炮车往后狠狠一撞。
粗壮的实木车轮在冻土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黑沟。
泥土翻卷,露出底下的枯草根。
炮口喷出一条几丈长的刺眼火舌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滚滚浓烟像一头发疯的黑龙,翻滚着冲上天际。
浓烟里夹着没烧尽的火药渣子。
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排开。
一阵狂暴的劲风夹着雪渣,狠狠扇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“嗡——”
尖锐的啸叫声撕裂风雪。
那是一颗人脑袋大小的实心生铁弹丸。
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白色气浪。
气浪把漫天的雪花劈成两半。
十里外。
那座用来做靶子的小石山,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。
山皮上全是灰白色的石灰岩。
“咚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。
隔着十里地传过来,依然震得人心口发闷。
就像有人拿大铁锤,狠狠砸在闷鼓上。
实心铁弹结结实实砸在石山的半腰上。
没有火光。
只有纯粹的暴力动能。
坚硬的山石像豆腐一样爆开。
漫天碎石穿空乱飞。
大块的石头带着呼啸声,砸断了周围的枯树。
木头茬子四处乱溅,树干拦腰折断。
灰白色的石粉腾起十几丈高,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。
等风吹散了灰尘。
远处的画面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那座几十丈高的石山。
硬生生被削平了半个山头。
原本尖锐的山峰没了一大半,留下一个坑坑洼洼的巨大豁口。
豁口边缘的石头全碎成了齑粉。
狂暴的冲击波顺着旷野刮过来。
带着石粉和冰渣。
狠狠砸在百官的脸上。
脸皮被刮得生疼,像被人用粗砂纸狠狠蹭了一层皮。
试射场上。
鸦雀无声。
风声停了,鸟叫也没了。
几百号官员和武将,全僵在原地。
只有耳朵里连绵不绝的“嗡嗡”耳鸣声。
工部的一个老主事双腿发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瘫坐在地上。
他双手捂着耳朵,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官帽掉在雪地里,沾满了黑泥。
他连去捡的力气都没有,呆滞地看着那半个山头。
兵部的几个老将平时自诩胆大包天。
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眉。
现在。
他们死死盯着十里外的石山废墟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铁甲叶子碰撞,发出细碎的“哗啦”声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地里特别清晰。
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仗都白打了。
前几天,皇夫拿出那批切铁如泥的百炼钢刀。
他们已经觉得大燕的军力要横推天下了。
那好歹还是拿在手里砍人的刀,得靠人命去拼。
现在这算什么?
这黑黝黝的铁疙瘩喷口火。
十里外的一座山就没了。
如果这玩意儿打在人的血肉之躯上。
如果砸在敌军密集的军阵里。
连个全尸都找不出来,全得变成碎肉糊糊。
副将打了个寒颤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那画面太血腥,也太绝望了。
人力在这种引动天雷的神器面前,连只蚂蚁都不如。
百官们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长空身上。
他穿着白色的绸缎里衣,披着黑色的大氅。
正站在那团还没散尽的硝烟旁边。
北风吹起他的大氅下摆。
在这些人眼里。
苏长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
而是一个撕开地狱大门、带着满身硫磺味降世的杀神。
随便扔出点图纸,就能把这天下兵事搅得天翻地覆。
苏长空没理会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。
他揉了揉被震得发痛的耳朵。
刚才离得太近,耳膜到现在还在突突直跳。
鼻腔里全是难闻的火药味。
他走上前,伸出手想去拍炮管。
手刚碰上黑黝黝的精钢表面。
“嘶——”
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炮管刚经过火药爆燃,烫得吓人。
指腹上瞬间红了一块,火辣辣地疼。
苏长空甩了甩手,在冰冷的空气里扇了两下。
动作带点笨拙的尴尬。
他没料到这玩意散热这么慢。
他干咳一声,掩饰自己的失误,把手背在身后。
转头看向还跪在泥地里的老鲁头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苏长空声音很稳,压住了心里的狂喜。
老鲁头抬起脸,满脸是老泪。
他在泥浆里磕了个头,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老天爷……这铁王八真能打雷……”
苏长空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踢老头的大腿。
“别拜了,起来干活。”
“这东西,我需要五十门。”
百官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五十门?
刚才这一门就轰平了半座山。
要是五十门在城墙上一字排开。
三十万叛军算个屁。
就是一百万人来填坑,也得全部变成满地碎肉。
苏长空手指着皇家窑厂的方向。
“把窑厂的炉子全点上。加班加点,日夜赶工。”
“造出来的红衣大炮,全部推上城墙。”
“炮弹不够就给我拿废铁化了浇。”
老鲁头从地上爬起来,连连点头。
周围的工匠们眼珠子发红,像是打了鸡血。
有这种神器在手。
大燕的江山,固若金汤。
他们再也不用怕城外的刀兵了。
就在这时。
西山试射场的营门外,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嘶声。
马蹄声杂乱无章,踩在雪地里噗嗤作响。
听声音就不对劲,马步子已经散了。
“砰!”
营地的木栅栏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。
断裂的木条四下飞溅。
一匹瘦骨嶙峋的驿马冲了进来。
马脖子上全被冻结的血沫子盖满了。
跑了两步,那马前蹄一软,直接栽倒在雪窝里。
口吐白沫,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,直接断了气。
马背上的人被惯性狠狠甩了出去。
在地上滚了七八圈。
一头撞在旁边装火药的木箱子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。
那是个传令的斥候。
他身上的皮甲早就被刀砍成了烂布条。
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,头发被血浆糊成了硬块。
皮肉翻卷着,冻成了紫黑色。
最扎眼的,是他后背上。
死死插着三根黑羽狼牙箭。
箭杆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荡,伤口处不断往外涌着黑血。
试射场上的百官全慌了。
几个胆小的文官连连后退,生怕沾上这不吉利的血迹。
互相踩着脚,人群挤成一团。
苏长空两步跨过去。
皮靴踩进雪水里,溅起一片泥浆。
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肩膀,把人翻了过来。
动作不算轻柔,扯动了伤口,斥候闷哼了一声。
斥候的脸冻得发青,嘴唇开裂得没一块好肉。
他大口往外吐着带血的沫子。
胸口剧烈起伏,进气多,出气少。
眼神涣散,眼看着瞳孔就要散开了。
斥候死死抓住苏长空大氅的衣摆。
十指用力,指甲抠破了昂贵的狐狸毛。
他咬碎了舌尖,借着最后一点疼劲,逼着自己重新睁开眼。
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他看着苏长空。
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绝望嘶吼。
这声音伴着血水喷出来。
响彻了整个西山大营。
“报——!”
“藩王联军三十万主力……已至京城三十里外!”
“兵临城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