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马在积雪的长街上狂奔。
四蹄翻飞。
马蹄铁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,迸出点点火星。
“哒哒哒哒。”
急促的马蹄声,像一把尖刀,硬生生捅破了京城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家家户户大门紧闭。
连平时最热闹的酒楼,也用厚木板钉死了门窗。
长街两旁一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着旋儿往半空里飞。
苏长空伏在马背上。
身上那套新打造的百炼精钢黑甲,足有八十斤重。
压得他肩膀有些发酸。
冷风顺着面甲的缝隙钻进来,刮得他脸皮生疼。
正阳门到了。
十丈高的城墙像一头卧在风雪里的巨兽。
苏长空猛地一拽缰绳。
白马前蹄扬起,发出一声长嘶,稳稳停在城墙根底下。
他翻身下马。
落地的时候,八十斤的铁甲带着惯性往下坠。
他脚底板被震得发麻。
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雪窝里,发出“扑哧”一声闷响。
苏长空没停顿,大步走向城墙的青砖马道。
两旁的禁军看见他,赶紧单膝跪在雪地里。
他没空搭理,迈着沉重的步子往上爬。
铁靴踩在结冰的石阶上,有些打滑。
走到一半,脚下一出溜。
他身子猛地往后一仰,差点顺着台阶滚下去。
苏长空赶紧伸手,死死抓住旁边的生铁扶手。
铁锈沾了一手套。
他咬着后槽牙,大腿肌肉绷紧,硬生生把身体拉了回来。
喘了口粗气,继续往上走。
登上十丈高的正阳门城楼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城头的大燕黑龙旗哗啦啦直响。
苏长空走到城墙垛口前,双手扶着冰凉的青砖,往外看去。
城外。
镇北王麾下的十万先锋军,已经列阵完毕。
没有一点杂音。
漫山遍野全被黑色填满了。
黑色的生铁盾牌,一排挨着一排。
像是一堵接一堵在雪地里长出来的铁墙。
盾牌后面,是密密麻麻的长枪。
枪尖倒映着惨白的冬日阳光,汇聚成一片吞噬一切的钢铁海洋。
战马在军阵里焦躁地打着响鼻。
嘶鸣声此起彼伏。
十万人的呼吸,混着马粪和生锈铁器的味道。
被北风卷着,一股脑扑在城墙上。
冲天的杀气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压得守城的禁军喘不上气。
苏长空旁边的一个年轻小兵,双手死死握着长矛。
手抖得厉害。
矛杆一下一下磕在城墙的青砖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脆响。
小兵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大得吓人。
苏长空没去骂他。
普通人面对这等军阵,没当场尿裤子就算胆大了。
军阵前方,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慢慢踱步而出。
马背上坐着个铁塔般的大汉。
镇北王姬无道。
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,里头是暗金色的兽面吞头连环铠。
满脸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,在风里乱飞。
黑马停在距离城墙四百步开外的地方。
刚好卡在城头重弩的射程之外。
姬无道没有戴头盔,仰起脖子,看向高高的城墙。
城墙上,只有苏长空一个穿着黑甲的孤单身影。
姬无道看清了那张脸。
虽然苏长空套着铁甲,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全天下都在传的白脸皇夫。
他张开大嘴,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。
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酸。
“大燕是死绝了吗!”
姬无道手里握着马鞭,遥指着城头的苏长空。
破锣一样的嗓音顺着风刮进城墙。
“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白脸书生站城头?”
“姬明月那个婊子呢?”
“怎么,生了个小杂种,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?”
城墙上的禁军听见这话,一个个气得脸通红。
握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苏长空没动。
他双手搁在垛口上,面甲后头的呼吸连节奏都没变一下。
姬无道见城上没人还嘴,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姓苏的!”
“老子在北边吃冰渣子的时候,你还在破庙里要饭呢!”
“你要是个带把的,就下来跟老子的兵碰一碰。”
“躲在女人裤裆里算什么本事?”
“乖乖把城门打开,老子给你留个全尸!”
苏长空抓起旁边的一捧积雪。
握在手心里。
雪团在掌心的高温下很快化成冰水,顺着铁手套的缝隙往下滴。
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脑子越发清醒。
姬无道见骂了半天,城头上还是像个死人堆一样没动静。
觉得无趣。
他收起马鞭,大手猛地往后一挥。
敌方军阵的盾牌向两侧移开。
一骑高头大马冲出阵列。
马上坐着个跟黑熊一样的壮汉。
镇北王麾下第一猛将,先锋营统领,拓跋熊。
这人身高足有九尺。
光着两条毛茸茸的粗壮胳膊,根本不怕冷。
手里提着一柄通体生铁打造的狼牙棒。
重达八十斤。
狼牙棒上的铁刺暗红发黑,上面不知道糊了多少人的脑浆子和碎肉。
拓跋熊双腿猛夹马腹。
战马发疯一样往前冲,四蹄在雪地里趟出一条深深的雪沟。
冲到距离城墙一百步的地方,他猛地一勒缰绳。
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嘶吼。
“兀那白脸书生!”
拓跋熊把八十斤的狼牙棒扛在肩膀上。
粗大的嗓门像是在擂鼓。
“爷爷叫拓跋熊!下来受死!”
他拿狼牙棒指着城头。
“别躲在上面装孙子!”
“赶紧滚下来,让爷爷一棒子砸碎你的天灵盖!”
“爷爷还要拿你的头盖骨,去盛马尿喝!”
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上城头。
底下的先锋军跟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几万人的嘲笑声汇聚在一起,震天动地。
苏长空松开手。
掌心里的雪水顺着青砖流进砖缝里。
他伸手拍了拍青砖上沾着的雪沫子。
面对城墙底下的疯狂叫嚣。
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像黑熊一样的蛮子一眼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、仿佛和阴影融为一体的白袍银将。
苏长空单手按着城墙粗糙的青砖。
粗糙的砖面摩擦着铁手套。
他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起伏。
冷冷地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赵云龙,让他闭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