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凄厉的惨叫声还在书阁的横梁上撞来撞去。
血腥味太冲。
瞬间盖过了屋里陈年老纸的发霉气味。
上官婉儿脸色煞白。
红袍底下的手指猛地攥紧紫檀木桌沿。
指甲用力刮在坚硬的木头上,发出细微的“喀啦”声。
她用力过猛,几个指关节全变成了青白色。
苏长空站在大桌案对面。
脸上的皮肉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他绕过书案,走到那个趴在血水里直哆嗦的传令兵面前。
传令兵大腿上的断箭还在往外冒血。
苏长空伸手进大氅的暗袋,摸出一个白瓷药瓶。
随手抛了过去。
药瓶砸在传令兵沾着泥水的胸甲上,弹了一下,滚进木地板的缝隙里。
“金创药,自己倒在伤口上。”苏长空声音发闷。
他没去扶人。
转过身,大步走到屋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。
抓起一把插在沙盘边缘的黑底三角小旗。
“砰,砰,砰。”
三面黑旗被他用力扎进代表虎牢关前方的黄土堆里。
用力有些偏。
折断了一根做旗杆的细竹签。
竹刺扎进大拇指指肚,一阵钻心的疼。
他皱了下眉,把竹刺硬生生拔出来,甩掉那一滴圆滚滚的血珠。
“十万先锋。三天路程。”
苏长空手指点着那几面黑旗,冷笑出声。
“镇北王这是被大炮炸懵了,急着拿人命来填京城。”
上官婉儿松开桌沿。
她走过去,站在沙盘的另一面。
看着那几面孤零零突进的黑旗,两条细眉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十万人太多了。”
上官婉儿嗓子发紧。
“我们刚换装的禁军还没完全熟悉新刀。大雪龙骑只有三千。”
“在平原上硬拼,伤亡会拉满。”
苏长空拔出代表大燕的几面红旗。
他在黑旗后方划了一道长长的深沟。
黄土翻开,露出底下粗糙的木底板。
“不用禁军去填人命。”
“孤军深入,犯了兵家大忌。”
苏长空拿木棍敲着沙盘的边缘。
“黑冰台烧了他们一路的粮草。这十万人急行军,后勤早就脱节了。”
“他们带的干粮,绝对撑不到京城城墙底下。”
苏长空抓起那把红旗。
沿着上官婉儿刚才在羊皮地图上画出的补给线,在沙盘上倒插成一个巨大的半圆。
“落马坡,葫芦口,风栖谷。”
苏长空的指尖在这三个黄土包上重重敲击。
干硬的土块被敲碎,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的粮草补给线,刚好是个倒扣的布袋子。”
他抬起头,隔着沙盘看着上官婉儿。
眼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。
“把口子敞开。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落马坡两边是绝壁,风栖谷是个死胡同。十万人挤进去,阵型根本展不开。”
“他们的重步兵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苏长空捏着一根红旗,重重插在风栖谷的谷口。
“三千大雪龙骑分三路。借着你的补给点换马换刀。”
“不打正面,专切首尾。敌退我进,敌驻我扰。”
苏长空把最后两面红旗交叉插在袋口的位置。
动作太快,带倒了旁边代表山丘的一块青石头。
石头砸在沙盘边缘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没管。
“等他们饿着肚子钻进落马坡的低洼地。”
“袋口一扎。”
他手掌握拳,猛地一捏。
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十万人,就是十万头待宰的肥猪。我要他们全烂在这块泥地里。”
上官婉儿呼吸乱了。
胸口剧烈起伏,带得大红官服的领口来回摩擦着下巴。
她低下头,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倒扣的口袋阵。
步步为营。
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卡在敌人的粮草断层和疲劳极点上。
狠毒,凌厉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废动作。
这是把天时地利算到了骨头缝里。
这套战术,就算是兵部那几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。
憋上三天三夜也排布不出来。
上官婉儿觉得喉咙干得像要冒火。
她咽了口唾沫。
手心里全是冷汗,黏糊糊的贴着掌心。
她抬起头。
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穿着单薄的白绸里衣,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。
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上的一道旧疤。
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透着几分邋遢。
刚才在地图上挥斥方遒的样子,却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大山。
一直以来。
朝堂上都在传,皇夫就是个吃软饭的白脸书生。
靠着几分运气爬上了女帝的龙榻。
可现在,看着沙盘上的绝杀局。
上官婉儿心里那点清高的骄傲,被砸得粉碎。
这哪里是什么穷书生。
这分明是个生而知之的怪物。
一个天生就该坐在龙椅上,把天下人当棋子随意拨弄的帝王。
上官婉儿退后半步。
官靴踩在木地板上。
她双手抱拳,深深弯下腰。
腰带被压出一道极深的褶皱。
“微臣领命。”
“这就去前线,亲自督办三地粮草。绝不拖皇夫的后腿。”
平叛的大计彻底敲定。
苏长空搓了搓手上的黄土沫子。
黄泥渣掉在地毯上。
他正准备开口交代两句城防的琐事。
书阁外的木回廊上,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急促的脚步声。
靴底重重砸在木板上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。
跑得太急。
那人似乎在拐角处的冰面上滑了一跤。
撞倒了走廊上的铜盆。
水盆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紧接着。
书阁那扇破门被猛地撞开。
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来,打在屏风上哗啦作响。
一名未央宫的女卫满头大汗地扑进屋里。
头盔上的红缨全被汗水黏在一起,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
女卫单膝砸在青砖上,护膝磕出一声脆响。
她胸口剧烈喘息,像是拉破了的风箱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苏长空。
又看了一眼旁边还没直起腰的大燕女相。
女卫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。
脸颊连着脖子憋得通红。
她用力咽了口唾沫,语气急促得直打磕巴。
“皇……皇夫!”
“陛下有旨,命您即刻入宫侍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