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婉儿看着推门而入的苏长空。
她把手里的长竹竿靠在书架上。
竹竿磕着木板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微微欠身,身段压得很低。
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官礼。
“下官上官婉儿,见过皇夫。”
声音清冷,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棱子。
苏长空点了点头,没跟她客气。
他解开狐皮大氅的带子,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。
拉开紫檀木书案对面的一把圈椅。
木头椅子有些年头了,坐下去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他把冻得发僵的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看着对面的女人。
上官婉儿抬起头,直视着他。
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,藏着很多东西。
疑惑,震惊,还有一丝挫败感。
“微臣以前眼瞎。”
上官婉儿没绕弯子,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心窝子。
她走到书案旁,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。
给苏长空倒了一杯热茶。
茶水冒着白气,带着股淡淡的普洱陈香。
“江南破庙,未央宫生子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,你就是个靠脸和运气上位的男宠。是陛下用来挡悠悠众口的靶子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把茶杯推到苏长空面前,杯底在木桌上擦出细微的声响。
苏长空拿起茶杯,没急着喝。
茶杯有点烫手,他换了几个指头捏着。
“现在呢?不觉得我是靶子了?”
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,喝了一小口。
烫得舌头缩了一下。
上官婉儿摇摇头,在大案对面坐下。
红色的官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扎眼。
“七十二家平价粮站,彻底砸烂了世家的钱袋子。”
“黑冰台三天内把京城洗成了一块铁板。”
“还有刚才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苏长空腰间那把刀鞘上。
“皇家窑厂弄出来的精钢连弩和百炼刀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樟脑丸味道的空气。
“微臣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她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你不是靶子,你是个能把天下人当棋子下的活阎王。”
苏长空把茶杯放下。
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接这句吹捧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马屁留着打完仗再拍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卷着的一张巨大羊皮地图。
“三十万镇北军压过来了。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上官婉儿立刻收起那点女儿家的感慨。
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,露出白皙的腕子。
动作麻利地解开羊皮地图的绳扣。
地图在宽大的桌案上铺开。
这是一份比兵部还要详细百倍的大燕堪舆图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砂和黑墨画满了线条。
“三十万大军,人吃马嚼。”
上官婉儿拿起一支狼毫笔,笔杆指在地图的几条红线上。
“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粮草。”
“黑冰台烧了他们十几处浮桥,现在他们行军像乌龟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苏长空。
“皇夫想用那三千大雪龙骑和新换装的禁军,在城外跟他们打平原野战?”
苏长空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。
“不然呢?等他们把京城围起来,城里的老百姓先得吓死一半。”
“但我们的后勤跟不上。”苏长空手指敲了敲桌子。
木板被敲得笃笃直响。
“大雪龙骑是重甲,出城五十里,战马的体力就到了极限。如果没有中转的粮草和马料,就是一堆活靶子。”
这是他这几天最头疼的问题。
打铁他行,杀人他在行。
但几十万人的后勤调度,他脑子里真没这根弦。
上官婉儿笑了。
笑得有些张扬,红唇在昏暗的书阁里很亮。
她手里的狼毫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三个圈。
浓墨渗进羊皮纹理里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在这里等皇夫的原因。”
她指着第一个圈。
“这是落马坡。地势低洼,周围全是密林。”
“微臣连夜推演过。从京城运粮,走水路到落马坡,比走官道快一天半。”
“我在户部安插了人,三天前就已经偷偷调了两万石马料,藏在落马坡后头的废弃砖窑里。”
苏长空愣了一下。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死死盯着那个圆圈。
距离京城正好五十里。
大雪龙骑第一波冲锋的力竭点。
上官婉儿笔尖滑动,指向第二个圈和第三个圈。
“葫芦口,风栖谷。”
“这些地方看起来是死地,但有地下暗河相通。”
“只要大军在这三个点布置补给。皇夫的铁骑,就能像一把永远不卷刃的锥子,把三十万叛军的阵型来回凿穿三遍。”
她把笔拍在桌面上。
笔管滚了两圈。
“你负责在前面杀人。”
“我负责在后面给你递刀递干粮。”
苏长空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大红官服的女人。
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,从胸口里冒了出来。
这女人太聪明了。
她甚至在几天前,就已经猜到了自己要主动出城迎战。
并且把最大的后勤窟窿,不声不响地给补上了。
他伸手拿起茶杯,一口把剩下的半杯温茶灌进喉咙。
冷茶下肚,心头一阵痛快。
“好。”
苏长空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擦出一声长音。
“后方统筹就交给你。”
“明月在后宫养胎,外头的事一点都别让她操心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有了上官婉儿这颗定心丸。
他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拔刀出城了。
上官婉儿站直身子,拱手抱拳。
这是一个标准的武将礼仪。
“微臣,提前贺皇夫凯旋。”
两人刚敲定好这个大胆的平叛计划。
苏长空正准备转身出门点兵。
“砰!”
书阁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。
门栓直接被撞断了半截。
断木块砸在地板上,弹起半尺高。
一股夹着雪花的狂风呼啸着卷进屋里。
吹得满桌子的羊皮地图哗啦啦乱飞。
镇纸都压不住。
上官婉儿赶紧伸手死死压住地图边缘。
一个浑身是泥、头盔都跑丢了的传令兵。
连滚带爬地摔进书阁。
他大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,鲜血把裤腿染成了黑红色。
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。
传令兵趴在地上,大口往外吐着白气。
嗓子全哑了,像是被砂纸磨烂了一样。
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扯着血肉模糊的喉咙吼出声。
“报——!”
这声凄厉的喊叫,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子,直接刺破了京城最后的宁静。
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。
“镇北王十万先锋大军已攻破虎牢关!”
“距京城……仅剩三日路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