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侍寝?”
上官婉儿愣在原地。
刚卷好的一卷羊皮地图从指尖滑落,砸在紫檀木书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庞上,猛地窜上一股不自然的潮红。
红晕顺着白皙的脖颈,一直烧到了耳根。
哪怕她智计若妖,在这前线军情十万火急的当口,突然听到后宫这等私密之事,脑子也空了一瞬。
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“微臣……告退。”
上官婉儿舌头有些打结。
“粮草的调令,天亮前必出京城。”
她连头都没敢抬,匆忙弯腰行了个官礼。
双手抓起桌上的几卷文书,倒退着往门外走。
步子迈得太急,官靴在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她伸手扶住门框,稳住身形。
一头扎进外头的黑夜里,落荒而逃。
书阁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苏长空站在沙盘边上,右手握成拳头,抵在嘴边。
用力干咳了两声。
嗓子眼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发干。
那女卫传旨的声音实在太大,此刻回想起来,气氛确实有些干巴。
他没在书阁多待。
抓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色狐皮大氅,用力一甩,裹在身上。
大步迈出门槛,朝未央宫的方向走去。
冬夜的雪下得越发大了。
北风像刮骨刀一样,扫过高高的宫墙。
苏长空踩着厚厚的积雪,鞋底压实雪层,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。
鼻腔里吸进去的全是带着冰碴子的冷气。
让他在沙盘前熬了几个时辰的头脑,变得异常清醒。
守夜的禁军远远看见那一抹黑色的身影。
赶紧单膝跪地,把长枪拄在雪地里,没人敢出声惊扰。
未央宫的殿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。
苏长空伸手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一股浓烈的地龙热气,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,直扑面门。
他反手合上殿门,把风雪彻底挡在外面。
解下挂满雪花的大氅,随手扔在旁边的红木衣架上。
木架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苏长空拍了拍肩膀上的寒气,绕过一扇绣着大朵牡丹的黄花梨木屏风。
内殿的软榻上。
姬明月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。
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高高隆起的肚子把丝绸面料撑得紧绷绷的。
她正坐在那儿生闷气。
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酸梅糕。
五根手指用力,硬生生把糕点捏成了碎渣。
红色的碎屑掉在名贵的金丝锦缎被面上,弄脏了一大片。
旁边的一张小矮几上,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安胎药。
黑漆漆的药汁里没有半点热气。
显然,这位大燕女帝已经坐在这里生了很久的闷气。
这几个月来,苏长空整天泡在兵器局和书阁里。
每次回未央宫,身上不是煤灰味就是血腥气。
偏偏今天晚上,还把那个美艳动人的女相召进了书阁。
孤男寡女,对着几张破地图待了大半宿。
女帝那股独占的霸道劲儿,此刻彻底化成了酸水。
在胸腔里翻江倒海。
苏长空走过去。
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,腮帮子微微咬紧。
透着几分平时在朝堂上绝对见不到的娇憨。
他没忍住,咧开嘴笑了一声。
笑声在安静的内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还笑?”姬明月猛地转过头。
凤眼瞪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她把手里剩下的酸梅糕渣子,用力扔进旁边的青花瓷盘里。
瓷盘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朝堂上的事情不够你忙的?大半夜把上官婉儿叫进书阁,皇夫真是好兴致。”
苏长空走到软榻边。
没急着坐下,先在旁边的炭火盆上方搓了搓手。
手心烤得发热了,才拉过一张圆凳。
在榻前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他没接那句酸话。
大手直接探出,隔着丝绸裤腿,一把抓住了姬明月的脚踝。
姬明月身子一缩,想把腿抽回来。
却被苏长空的大手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怀胎数月,姬明月的小腿肿得厉害。
手指按下去,皮肉泛白,过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血色。
苏长空把她的腿搁在自己大腿上。
大拇指贴着小腿肚的穴位,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。
力度刚刚好,带着掌心的滚烫温度。
姬明月紧绷的后背往下塌了塌。
小腿上的酸胀感散去大半,她舒服得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但嘴上依旧不饶人。
“别来这套。三十万大军压境,你倒有闲心在这儿搓腿。”
苏长空低着头,手指沿着小腿筋络慢慢往上推。
“我不搓腿,你今晚能睡踏实?”
他随口回了一句。
接着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镇北王的先锋军攻破虎牢关了。”
苏长空换了一条腿,继续按捏。
“我今天把工部的老底都掏空了。高炉出了第一批精钢,禁军的刀全换了新的。”
“一刀劈断以前的制式铁剑,连个白印子都不留。”
姬明月愣了一下。
眉头微皱,看向苏长空的头顶。
“兵器再利,也是平原野战。三十万人耗也能把大雪龙骑耗死。”
“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硬碰硬。”
苏长空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上官婉儿这女人确实有点本事,她对大燕的地形比兵部的老将还熟。”
“她找了三条连着暗河的补给线,全在镇北军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苏长空手上动作不停,嘴里把书阁里定下的毒计全盘托出。
“我打算在落马坡扎个口袋阵。”
“那地方两面绝壁。三十万人钻进去,重步兵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“大雪龙骑借着补给点,把他们首尾切断。饿上三天,十万先锋军就得变成一地死肉。”
他讲得很平静。
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,全是杀人不见血的算计。
高炉的炉火,冰冷的钢刀。
还有让三十万人饿死在泥地里的死局。
姬明月听着。
脸上的那层冰霜,一点点融化在屋子里的热气中。
这个男人不是在躲着她。
他每天满身煤灰、不眠不休,是在给大燕,给肚子里的孩子,亲手砸出一座推不倒的铁壁。
她看着苏长空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。
看着他眼窝下那片明显的乌青。
心底那股翻腾的醋意,早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,只有一丝扯着心口的疼。
帝王的防备被彻底卸下。
姬明月伸出手。
指尖摸上苏长空的侧脸,划过那层扎手的胡茬。
粗糙的触感传到指腹上。
她身子微微往前倾。
想要靠进那具结实宽厚的胸膛里,享受片刻属于小女人的温存。
苏长空停下手里按摩的动作。
张开双臂,准备接住她。
这几个月连轴转的疲惫,在这股清淡的兰花香气前烟消云散。
就在她的下巴快要搭上苏长空肩膀的瞬间。
姬明月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像是被定身咒定在半空。
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红晕瞬间褪尽。
变得像宣纸一样惨白。
“呃!”
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。
右手猛地往回一缩。
死死抓住了软榻边缘的紫檀木栏杆。
五根手指抠得极紧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凸起来,指骨惨白。
木头栏杆被她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大颗大颗的冷汗,毫无征兆地从她额头上冒出来。
瞬间湿透了鬓角的碎发。
冷汗顺着下巴滴落,砸在丝绸裤腿上。
苏长空吓得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一把扶住姬明月的肩膀。
只觉得手底下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,肌肉绷得像块石头。
姬明月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牙齿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嘴唇。
她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,整个人痛苦地往下缩。
“要……”
她挤出一个字,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头。
“要生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