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第九层,死水潭一样的寂静。
只有墙缝里渗出的黑水,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砖上。
王世充趴在烂草堆里。
他那双被拔光了指甲的手,血肉模糊。
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伤口处流着黄绿色的脓水。
他正用右手死死攥着一根磨尖的碎猪骨头。
骨头尖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划过,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骨头尖上沾着血。
是他自己左胳膊上的血。
血迹干得太快。
王世充张开缺了门牙的嘴,对着左胳膊上那块还没结痂的烂肉。
狠狠一口咬了下去。
“呃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闷哼。
身体因为剧痛剧烈抽搐。
温热的鲜血顺着牙缝涌出来,滴在他面前铺着的一块破烂白布上。
他顾不上疼,赶紧用那根猪骨头去蘸血。
继续在布条上划拉。
牢房外的铁栅栏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把生锈的铁锁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一个穿着号坎、佝偻着背的老狱卒,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走了进来。
灯光晃在王世充那张皮包骨头的老脸上。
王世充停下笔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脸上,挤出了一个骇人的笑。
干瘪的腮帮子疯狂抽动,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老狱卒吓得手一哆嗦。
风灯差点掉在地上,灯油洒出几滴。
“太……太师。”
老狱卒牙齿打着颤,双腿发软。
王世充把那块写满血字的破布卷起来。
沾满脓血的手指捏着布条,递向老狱卒。
“老李,血书写好了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城南柳树胡同,你那个刚满五岁的小孙子,昨晚吃了半只烧鸡,对吧?”
老狱卒双腿彻底软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齐脚踝深的黑水里。
脏水溅了他一身。
他拼命磕头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直响。
“太师饶命!小的这就去办,求太师别动我孙子!”
王世充冷笑了一声。
“只要信送出去,城外白云观后院的歪脖子老槐树底下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喘了口粗气。
“埋着一万两黄金。够你们全家在江南买上千亩良田,当个富家翁。”
老狱卒双手发抖地接过那团血书。
布条贴在手心,还有些黏糊糊的温热感。
他一句话不敢多说,连滚带爬地退出牢房。
重新挂上那把生锈的铁锁。
破布上的血字,透着王世充刻骨铭心的怨毒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
妖人苏长空祸乱后宫,女帝产下野种,大燕皇权旁落。
今日屠戮百官,明日便要削藩。
望八大异姓藩王联合起兵。
以“清君侧,诛妖男”之名,杀入京城,匡扶社稷!
半个时辰后。
天牢后门。
老狱卒推着一辆装满夜香的独轮木板车,往外走。
车轱辘缺了块木头,推起来嘎吱嘎吱响。
木桶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这股冲天的屎尿味,完美地盖住了老狱卒怀里那块破布的血腥气。
守在后门的两个禁军捂着鼻子,满脸嫌弃地挥了挥手。
连查都没查,直接放行。
老狱卒推着夜香车,拐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胡同里没有风灯,黑漆漆的一片。
三个穿着破蓑衣的男人,像木桩子一样站在阴影里。
这是太师府养在暗处的最后三名死士。
一直潜伏在京城的市井里,连黑冰台都没能把他们挖出来。
老狱卒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团血书。
递了过去。
带头的死士没说话。
一把抓过血书,塞进腰间的牛皮竹筒里,用木塞死死堵住。
三个人转身融入黑夜。
京城北门外。
三匹快马趁着城门守卫交接的空隙,从小路狂奔而出。
马蹄子上裹着厚厚的破棉布。
踩在雪地上,发出的声音很闷,传不远。
这是三匹日行千里的北地良马。
死士们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。
马匹吃痛,放开四蹄在风雪中狂奔。
一路向北。
直奔大燕王朝最苦寒的边疆。
几天后。
大燕北疆,落雪关。
这里大雪封山,狂风卷着鹅毛一样的雪片,砸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
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。
远处的连绵雪山像一头趴在冰原上的巨兽。
镇北王的大营连绵十几里。
黑色的牛皮军帐在风雪中矗立。
营地外围,巡逻的重甲步卒披着白色的披风,长矛上的红缨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。
最中央的中军大帐里。
三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得正旺。
通红的木炭爆出几点火星。
帐篷里热气腾腾,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发闷。
镇北王姬无道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宽大帅椅上。
他身形魁梧。
身高足有九尺,肩膀宽阔得像是一堵墙。
古铜色的脸庞上长满了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。
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流油的整羊腿。
张开大嘴,狠狠撕下一大块羊肉。
胡子上沾满了晶莹的油脂。
他连嚼都没怎么嚼,直接把肉吞进肚子里。
端起桌上海碗里的烈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痛快!”
姬无道抹了一把嘴巴,把羊腿骨随手扔在地上。
两只毛色发亮的猎犬立刻扑上去,为了抢骨头撕咬起来。
帐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。
一股夹着冰渣子的狂风呼啸着灌进大帐。
火盆里的火苗被吹得疯狂摇晃,差点熄灭。
姬无道不悦地皱起眉头,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一个浑身结满冰凌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。
是那个带着血书的死士。
一路上跑死了两匹马。
另外两个同伴,一个马失前蹄摔断了脖子,一个在风雪夜里活活冻死在马背上。
只有他一个人,凭着一口气撑到了大营。
死士直接摔在姬无道面前的羊毛地毯上。
他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出血。
双手像鸡爪子一样蜷缩着,已经完全冻僵了。
“王爷……”
死士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。
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,从怀里拱出那个牛皮竹筒。
竹筒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“京城太师府……绝密血书。”
说完这句话,死士脑袋一歪,重重砸在地毯上。
彻底断了气。
姬无道站起身。
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凶悍的压迫感。
他走下帅座,大长腿跨过抢骨头的猎犬。
弯下腰,用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捡起那个牛皮竹筒。
拇指一弹,木塞飞了出去。
他倒出那块卷在一起的破白布。
布条冻得很硬。
他走到火盆边,把布条靠近炭火烤了烤。
白布慢慢变软。
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天牢里特有的酸臭气,在帐篷里散开。
姬无道展开破布。
低头看去。
火光映在他古铜色的脸上。
他看着那上面扭曲发黑的血字。
妖人蛊惑。
女帝产下野种。
皇权旁落。
姬无道脸上的横肉一点点绷紧。
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布条上的每一个字。
看了足足三遍。
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
胸膛像拉风箱一样,剧烈起伏。
一阵狂野的笑声,突然在军帐中炸开。
这笑声越来越大。
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
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。
十年。
自从那个凶悍的女人提着剑杀出一条血路,坐上龙椅。
他这个拥兵三十万的镇北王,就只能乖乖窝在这冰天雪地里吃风咽雪。
现在,京城那帮文臣把天捅破了。
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帝,竟然为了一个野男人产子,还虚弱得大权旁落。
苏长空的几千铁骑?
在真正的三十万边关骄兵悍将面前,不过是个笑话。
姬无道猛地转过身。
大步跨到中军帅案前。
右手攥成拳头,高高举起。
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上,肌肉块块隆起。
青筋像盘根错节的树根。
他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厚实的硬木帅案上。
“咔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两寸厚的黄花梨木桌面,被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。
木头茬子四处飞溅,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镇北王姬无道站在木头废墟里。
那双虎目中,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灼热野心。
他舔了舔厚实的嘴唇。
声音像洪钟大吕,震得帐篷嗡嗡直响。
“京城空虚,女帝虚弱,这天下,该换个主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