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空推开未央宫寝殿的雕花木门。
殿里烧着两个半人高的铜火盆。
木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一股子暖烘烘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些许清淡的药味。
苏长空迈过门槛。
反手把厚重的棉门帘摔下,把外头的冷风挡了个干净。
他左臂夹着那本蓝皮大账册,大步走到龙榻前。
姬明月正靠在金丝软枕上。
手里捧着一卷前朝的兵书,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啪。”
苏长空直接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,扔在姬明月的锦缎被面上。
账本太沉了。
砸得被面往下重重一陷,直接压住了姬明月的小腿肚。
她放下兵书,皱着眉揉了揉被压酸的腿跟。
“什么东西?”她瞥了苏长空一眼。
“抄家的单子。”苏长空拉过一张圆凳,一屁股坐下。
实木圆凳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他顺手抓过旁边的一条热毛巾,使劲擦了擦脸上沾着的冷空气。
姬明月伸手拿过账册。
蓝色的封皮上沾着点还没干透的黑血。
有些黏糊。
她大拇指抹掉血迹,翻开第一页。
视线刚扫过最上面那行字,她捏着纸页的手指就僵住了。
指尖瞬间发白。
“现银,一千三百万两。”
“赤金,四十万两。”
“江南良田,八十万亩。”
“各类古董字画、玉器珊瑚,折银五百余万两……”
姬明月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冷气顺着嗓子眼吸进去,激得她胸口发紧。
这还仅仅只是太师王世充一家查抄出来的底数。
她手指有些发抖。
指甲抠着纸张边缘,快速往后翻。
纸页翻动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急促声响,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。
崔家。
李家。
刘家。
京城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世家门阀。
每一页上面的数字,都大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几千万两的现银,堆积如山的粮食地契。
甚至连平时标榜清廉的礼部尚书卢杞家里,都抄出了两百万两的库银。
姬明月把账本重重合上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,皮肉紧绷。
她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笔账。
大燕王朝拼死拼活,一年的国库税收也才不过八百万两。
遇到灾荒年月,连五百万两都收不齐。
这群世家门阀地窖里藏着的金银。
加起来,竟然抵得上大燕整整十年的国库岁入!
姬明月死死咬住下嘴唇。
牙齿咬得很深,嘴唇上印出一排惨白的牙印。
她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,冷汗把贴身的里衣都浸湿了。
十年。
她登基以来的这十年,过得像是个叫花子。
为了边关将士的冬衣军饷,她愁得整夜整夜掉头发。
为了黄河决堤的赈灾款,她在朝堂上和这群老东西磨破了嘴皮子。
他们一个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朝服,在玉阶下哭穷喊苦。
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,求陛下体恤。
结果呢?
大燕的根基,早就被这群蛀虫啃空了。
他们趴在百姓和皇家的血管上,喝得膘肥体壮。
国库里跑老鼠,他们的私库里金条堆得发了霉。
如果不是苏长空这雷霆万钧的手腕。
如果不是那三千大雪龙骑不讲理的屠刀,直接劈开了这层虚伪的铁幕。
大燕的江山,早晚有一天会被这群门阀掏成个空壳子。
最后在某场边关战乱或者饥荒中,轰然倒塌。
姬明月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火盆升腾的热气,看向坐在圆凳上的男人。
苏长空没看她。
他正伸手去够矮几上的一个白银果盘。
盘子里装着几串西域进贡的紫葡萄,上面还带着水珠。
他揪下一颗葡萄,直接扔进嘴里。
“嘶。”
葡萄太酸,酸得他五官全挤在了一起。
他“呸”的一声,把葡萄籽连着果肉吐在手心里。
甩了甩手,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痰盂里。
动作随性,甚至带着点市井的吊儿郎当。
几滴紫色的葡萄汁沾在他有些发干的嘴角。
他抬起手背,随便抹了一把。
昨晚熬了一夜,他眼窝发青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扎手的青色胡茬。
就是这个男人。
昨晚刚杀得京城血流成河。
九族连坐,几万人头落地。
下达这种绝户命令的活阎王,现在正为了吃到一颗酸葡萄而皱着眉头抱怨。
姬明月看着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的一丝暗红血线。
她心底那堵高高筑起的防备高墙。
塌了。
融化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。
这男人是个疯子,杀起人来比谁都狠。
但他把最疯、最毒的一面全留给了外面的敌人。
把这沾满血腥、却最安稳丰厚的家底,全捧到了她的面前。
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,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心交出后背的人。
殿里还站着四个伺候的宫女,和一个端着茶水的太监。
他们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生怕弄出点动静,惹恼了那个坐在圆凳上的杀神。
姬明月把那本厚重的账册推到床榻里面。
“你们,都退下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。
只是尾音里,少了几分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几个宫女如蒙大赦。
赶紧弯着腰,踩着碎步退了出去。
端茶的太监走得急了点,茶杯盖碰了一下碗沿。
发出一声脆响。
吓得他脸都白了,双腿打着颤挪出了门槛。
“把门带严实。”姬明月又加了一句。
“吱呀。”
厚重的两扇雕花木门被缓缓合拢。
严丝合缝。
冷风被彻底关在了外面。
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声响,和角落滴漏的水滴声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苏长空刚挑了一颗看起来挺甜的葡萄。
他拿布巾擦了擦手,抬起头。
“怎么把人都赶出去了?这账本有什么不对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姬明月掀开锦缎被子,慢慢从龙榻上站了起来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龙袍。
平时这身衣服套在她身上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。
连百官都不敢直视。
姬明月的手指搭在腰间的白玉带扣上。
“咔哒。”
玉扣解开。
她双手捏着龙袍的衣襟,轻轻往两边一拨。
明黄色的长袍顺着她白皙的肩膀,滑落下去。
无声地砸在地毯上,堆成了一团。
火盆的红光照过来。
一抹罕见的红晕,飞上了她平日里苍白冷酷的脸颊。
连耳垂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她光着脚,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。
一步一步,走向坐在圆凳上的苏长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