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。
“砰!”
门板砸在墙上,震落了一层白灰。
一股夹着碎冰渣子的寒风直接卷进屋里。
火盆里烧得正旺的银骨炭被风一吹,忽明忽暗,飘起几点猩红的火星。
荆无命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气,大步跨过门槛。
他连门都没关。
几步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案前。
双手把那份盖着红色火漆的竹筒递了过去。
竹筒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苏长空正拿着根铜拨子挑火盆里的炭。
听见动静,他手一抖。
铜拨子磕在铜盆边缘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当啷”声。
他扔下拨子,接过竹筒。
入手冰凉,冻得他指尖麻了一下。
大拇指用力抠掉火漆。
红色的蜡块碎在桌面上。
苏长空倒出里面那张极薄的羊皮纸。
昏黄的灯光打在纸面上,照亮了那几行扭曲的血字。
八大藩王。
三十万大军。
清君侧,诛妖男。
苏长空没拍桌子,也没骂人。
他捏着羊皮纸的边缘,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冷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震得胸腔隐隐发麻。
他把羊皮纸凑到旁边的蜡烛上。
火苗瞬间舔上羊皮。
发出一阵滋滋的焦臭味,火光映亮了他那张透着冷硬的脸。
黑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。
“三十万人。”
苏长空拍了拍手上的灰渣。
转身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,灌了一口凉茶。
冷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“这群土皇帝,真把京城当成一块随便啃的肥肉了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荆无命。
“传令黑冰台,全线出击。”
“别去跟那些披铁甲的边关精锐硬碰硬。”
“三十万张嘴,每天耗的粮草是一座山。”
苏长空手指敲着桌面,嗒嗒作响。
“去杀他们管后勤的粮草官。”
“去烧他们运粮的浮桥和栈道。”
“在他们的饮水井里投巴豆,在草料里掺细沙子。”
荆无命那双死鱼眼没动。
干涩的嘴唇张开,吐出一个字:“诺。”
灰布麻衣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微弱的劲风。
人已经重新融进了外头的黑夜里。
黑冰台这台恐怖的杀戮机器,全速运转起来。
三天后。
通济府南边的大运河。
北风夹着大雪。
叛军刚搭好的三十几条铁索浮桥,横跨在冰冷刺骨的河面上。
半夜里。
水底下突然冒出十几个穿着水靠的黑影。
他们手里拿着浸透了火油的麻核,直接甩在浮桥的木板上。
火折子一亮。
大火借着狂风,瞬间烧红了半边天。
火舌窜起几丈高。
停在桥上的几万斤粮车被大火吞没,烧成了黑炭。
空气里全是麦子烧糊的焦臭味。
守桥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,几根淬毒的冷箭就扎穿了他们的喉咙。
又过了两天。
叛军先锋营的牛皮帐篷里。
押粮官正搂着个抢来的民女睡觉。
外面风雪交加。
一根极细的钢丝从帐篷底下的缝隙探进来。
准确地缠住了押粮官的脖子。
“喀嚓。”
一声细微的骨裂声。
押粮官连哼都没哼一声,双腿蹬了两下,直挺挺地咽了气。
旁边的民女睡得死沉,毫无察觉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,副将掀开门帘,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押粮官的脑袋已经和脖子分了家。
十几天的时间里。
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三十万边关大军,连一半的路程都没走完。
大军的后勤线被切成了无数段。
接连死了十三个管运粮的偏将和督办。
连粮草大营的营啸都发生了两次。
军营里人心惶惶。
谁都不敢接管运粮的差事,谁接谁死。
死法千奇百怪。
有在茅厕里被毒蛇咬死的,有喝了一口粥直接七窍流血的。
庞大的军队行动变得迟缓无比。
每天只能往前挪动三十里。
底层士兵连着吃了几天掺了沙子的生米,胃里绞着痛。
饿得眼睛发绿,走路直打晃。
京城,未央宫偏殿。
苏长空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。
沙盘上堆着黄土和石块,模拟着大燕北方的地形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黑色的三角小旗。
代表着叛军现在的行军位置。
屋里很安静。
只有苏长空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细木棍,在沙盘上划来划去。
这是黑冰台刚刚传回来的最新情报。
苏长空盯着那些黑旗。
两道剑眉慢慢拧在了一起,挤出一个死结。
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。
有点扎手。
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两军的行进路线。
不对劲。
他拿起桌上摊开的一份羊皮兵力布防图。
这是兵部绝密的存档。
他把地图上的标记,和沙盘上的黑旗位置,一个一个地对照。
看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苏长空捏着木棍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他发现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细节。
叛军这十几天的路线,看起来歪歪扭扭,像是在躲避黑冰台的暗杀。
但实际上。
他们的大部队,完美地绕开了朝廷设在平阳、洛水的三处重兵暗堡。
这三处暗堡是京城外围最坚固的钉子。
藏在两山之间的隐蔽山坳里。
外面伪装成普通的村落,连烽火台都没建。
如果叛军不知情,直接一头撞上去。
至少要被暗堡里的重弩和滚木礌石剥掉一层皮。
但现在的沙盘上。
叛军的三路大军,就像是长了天眼一样。
提前在距离暗堡五十里外的地方,诡异地转向了。
连个探路的轻骑兵都没往那边派。
苏长空咬住下嘴唇。
牙齿微微用力,嘴里泛起一丝生涩的铁锈味。
他把红木棍重重摔在沙盘上。
“啪!”
木棍砸断了代表叛军先锋的一面黑旗。
旗杆倒在黄土里。
“有人在给叛军泄露京城的兵力布防图!”
苏长空一巴掌拍在那份羊皮地图上。
力气极大。
震得桌案上的笔筒晃了两晃,几支狼毫笔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房。
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虐杀意。
“给我查兵部。”
苏长空一字一顿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咱们的朝堂里,出了内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