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的狂笑声在牛皮军帐里来回撞击。
声浪太大。
顶篷上积压的厚雪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。
雪块砸在通红的黄铜火盆里,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激起一团团白雾。
这笑声里透着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憋屈。
十年。
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冰天雪地里吃风咽雪。
每天闻着马粪和北蛮子身上的羊膻味。
那个女人却坐在暖和的龙椅上发号施令。
现在,机会终于来了。
姬无道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黄花梨木板。
木刺扎破了他厚实的皮靴底,卡在脚掌下面。
他毫无察觉,大步走到火盆边。
一把抓起地上的粗瓷酒坛,咬掉泥封。
仰起脖子,把辛辣的烈酒直往喉咙里灌。
酒水顺着他钢针般的络腮胡子往下流,滴在白虎皮地毯上。
“来人!击鼓聚将!”
他把空酒坛狠狠砸在地上,陶片碎了一地。
不到半炷香。
中军大帐的厚重皮帘被人粗暴地掀开。
风雪跟着灌进来。
十二个披着重甲的边关悍将大步走进来。
甲片摩擦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帐篷里瞬间多了一股浓烈的汗臭和生铁腥味。
“王爷,出什么事了?”
打头的一个独眼将领瓮声瓮气地问。
他左脸上有一道贯穿的刀疤,看着像条蜈蚣。
姬无道把那块带着血腥味的破布,扔在满是碎木头的地毯上。
“京城乱了。”
“女帝生了个小崽子,朝政被个姓苏的白脸书生把持。”
“太师王世充被下了大狱,世家全被抄了家。”
底下立刻炸开了锅。
独眼将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的铁甲上,震得嘎吱响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!一个穷酸书生也配管大燕的天下?”
姬无道摸了摸胡茬,冷笑出声。
“信上说,那姓苏的手里有三千铁骑。”
“一晚上把两万京营私兵屠了个干净。”
将领们愣了一下。
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笑声差点把帐篷掀翻。
“三千人杀两万?这帮京城的老爷们,平时逛窑子把腿逛虚了吧!”
“王爷,那绝对是文官们推出来吓唬人的幌子!”
一个黑脸汉子笑得直揉肚子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真当打仗是唱戏呢?三千人,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。”
姬无道也跟着咧开嘴。
他也觉得这是个笑话。
在边关,杀人是要一刀一枪在泥水里拼出来的。
三千人,在真正的军阵冲锋面前,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。
那是吓唬没见过血的文官的鬼话。
“拿笔来!”
姬无道走到旁边一个还没碎的木架前。
“给西凉王、东海王、南疆王他们传信。”
“就说京城空虚,妖人当道。”
“咱们八家一起凑个三十万人马,去京城要个说法。”
七匹快马带着镇北王的亲笔信。
顶着风雪冲出了大营。
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冰河,日夜兼程。
信件很快送到了另外七个异姓藩王的手里。
这帮人全是一方土皇帝。
看到信上的内容,没人去关心那个劳什子皇夫到底有几分本事。
他们只看到了四个字:京城空虚。
女帝才刚生完孩子,大权旁落。
大燕最肥的肉现在连个看门狗都没有。
贪婪像野火一样,在这些藩王心里疯狂燃烧。
烧红了他们的眼睛。
一面面杏黄色的帅旗在各大军营里升了起来。
旗子上用朱砂写着五个大字。
“清君侧,诛妖男。”
名头喊得震天响,底下的龌龊心思谁都明白。
这就是要去瓜分大燕的江山。
三十万边关大军开始拔营。
粮草调动。
号角声响彻了整个北疆的冻土荒原。
声音凄厉,像狼群在嘶吼。
无数顶黑色的牛皮帐篷被拆解,卷上马车。
兵器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拉粮草的驽马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,发出凄厉的嘶鸣。
车轴压在冻硬的黄土地上,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马粪味和火把燃烧的松脂味。
三十万大军的动作太大。
根本瞒不住。
浩浩荡荡地向南方压去。
黑压压的军队像一大片移动的乌云,盖住了白茫茫的雪原。
五万先锋轻骑已经冲出了风雪区。
马蹄子砸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。
发出密集的“轰隆”声。
地面的积水洼全被震出了波纹。
先锋轻骑的马蹄声,已经震动了北方的州府。
北方通济府。
衙门里的老县令正端着茶碗喝水。
案几上的茶碗突然自己跳了起来。
茶水洒了满桌子,溅在他的官服上。
老县令跑到衙门口一看。
官道上全是扬起的黄土,遮天蔽日。
黄土里隐约闪着长枪的冷光。
他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门槛上。
头上的乌纱帽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沾满了灰。
京城,黑冰台总部。
城南一条死胡同的地下。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。
石壁上插着几根火把,火苗被阴风吹得来回晃荡。
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霉味。
荆无命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张石桌前。
他身上那件灰布麻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双手笼在袖子里,像块没有生命的木头。
一只灰色的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地窖。
落在石桌上。
鸽子腿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筒。
竹筒两端,死死封着最高级别的红色火漆。
荆无命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。
大拇指用力一挑。
抠掉火漆,拆开竹筒。
倒出里面卷得很紧的极薄羊皮纸。
火光打在纸条上。
看清里面的密报后。
荆无命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出一层死白色。
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