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崔浩手里的汝窑茶盏掉在地上。
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双云纹锦缎鞋面上,冒出一股白气。
他连烫都没觉得烫。
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。
用力过猛,长指甲在老管家脖子上刮出两条血道子。
“什么神粮?卖多少钱!”
老管家疼得直抽气,双手拼命扒拉着崔浩的胳膊。
“两……两文钱一斤!随便买,不要凭证!”
崔浩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被人抡了一记闷棍,身子晃了两晃。
他一把推开老管家。
连挂在旁边木架上的狐皮大氅都没拿,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。
右脚绊在厚实的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双手撑在粗糙的木地板上,擦破了掌心的皮。
他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顺着木楼梯往下冲。
大街上。
冷风一吹,崔浩打了个哆嗦。
但他顾不上冷,死死盯着长街尽头。
原先冷清的街道,现在挤满了人。
人声鼎沸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,还有水煮食物的甜香味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迎面走过来。
肩膀上扛着一个粗麻袋。
麻袋有些漏,黄泥疙瘩随着他的步子往下掉。
汉子满脸红光,手里还捏着个煮熟的黄褐色东西,正大口往嘴里塞。
崔浩冲过去,一把抓住汉子的胳膊。
“你吃的是什么!”
汉子吓了一跳,手里的半块土豆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有病啊!”汉子甩开他的手,“朝廷刚发的土豆,两文钱一斤!管饱!”
崔浩不信邪。
他扑向那个麻袋,双手抠住麻袋缝隙,死命一撕。
“哗啦。”
几十个沾着新鲜黄泥的土豆滚在青石板上。
个头大得吓人。
汉子急了,一脚踹在崔浩的大腿上。
“抢粮啊!报官抓你!”
崔浩挨了一脚,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街面上。
暗纹锦缎长衫全脏了。
他没反抗。
崔浩呆呆地看着满地乱滚的土豆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捡起一个。
指甲抠进土豆皮里,抠出一大块生脆的果肉。
塞进嘴里死命嚼了两下。
涩,带着淀粉的甜味。
真能吃。
最关键的是,长街尽头的官办平价粮站前,已经排起了长龙。
几十辆马车拉着堆成山的土豆,正源源不断地卸货。
那是十万吨的天量。
足以把整个京城的米价砸进十八层地狱。
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。
为了这次逼宫,崔家压上了几代人攒下的百年家底。
不光搬空了江南的粮仓,还在京城的地下钱庄借了四百万两现银。
全用来高价囤积粟米。
五百文一斗的粟米,堆在几十个大粮仓里,都快发霉了。
现在朝廷卖两文钱一斤。
这满城的百姓谁还会去买他崔家的高价粮?
一文钱都卖不出去。
钱庄的利息每天都在滚雪球。
资金链断了。
全断了。
崔浩坐在冰冷的泥水里,双眼发直,大口喘着粗气。
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噜声。
完了。
第二天清晨。
金銮殿。
漏壶滴水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崔浩站在文官的队列里,身子摇摇欲坠。
他眼底全是黑青色的眼袋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一晚上的功夫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旁边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官员,全躲得远远的。
中间空出了一大圈。
谁都知道,世家这次输得连裤衩都没剩下。
苏长空坐在紫檀木大椅上。
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一点糕点渣子掉在白袍上。
他随意地拍了拍衣摆。
海公公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。
苏长空咽下嘴里的糕点。
拿过最上面的一本蓝皮账册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份量不轻。
“崔尚书。”
苏长空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刮起一阵冷风。
崔浩打了个激灵。
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金砖上。
膝盖骨磕得生疼。
“砰!”
那本蓝皮账册被苏长空随手扔了下来。
账册在半空中散开,纸页哗啦啦直响。
准确地砸在崔浩的胸口上。
散落的纸片盖了他一脸。
“黑冰台昨晚去崔家的几个大粮仓转了一圈。”
苏长空端起旁边的茶水,喝了一口。
“城东三个仓,城西五个仓。堆得满满当当的陈年粟米。”
“账面上的流水,九月初三,借大通钱庄一百万两。”
“九月初八,借汇通钱庄两百万两,月息三分。”
“九月十五,用江南三千亩水田做抵押,又套了一百万两。”
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整整四百万两现银。”
“一斗米卖五百文。”
“崔尚书,你算盘打得挺响啊。不出三个月,整个大燕的财富就得全进你们崔家的口袋。”
“你这是在做生意,还是在谋反?”
“谋反”两个字一出来。
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崔浩趴在地上。
双手抓着散落的账页,指甲把纸张全抠破了。
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哪天给城门官塞了多少疏通费都有。
黑冰台的暗探,把他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。
“臣……臣冤枉……”
崔浩嗓子哑了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石头。
“那是江南水患……正常的粮价波动……”
他还想狡辩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圆。
苏长空站起身。
白袍下摆扫过紫檀木椅。
他走下玉阶,停在崔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低头看着这只曾经呼风唤雨的世家老狐狸。
“冤枉?”
苏长空冷笑出声。
“江南大旱,你隐瞒不报。京城缺粮,你囤积居奇。”
“联合地方世家截断漕运粮船,企图饿死京城百万百姓,逼迫朝廷让步。”
“发国难财,动摇国本。”
他每说一句。
崔浩的脑袋就往下低一寸。
后背上的冷汗把红色的官服全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“依大燕律法,这几条罪名加起来,够你崔家抄家灭族十回了。”
苏长空转身走回玉阶。
没再看地上的崔浩一眼。
他抬起手,甩了一下宽大的袖口。
声音冰冷,直接下达了判决。
“来人。”
“扒了崔浩的官服。”
“崔家所有田产、商铺、宅院,全部查抄充公。”
“直系亲属褫夺所有功名,贬为庶民,三代之内不得入仕。”
“家产三成充入国库,七成用于赈济灾民。”
殿外的金甲禁军立刻大步走进来。
两名禁军一左一右,一把薅住崔浩的后领。
粗暴地扯下他头上的乌纱帽。
连带着扯下了几根花白的头发。
“哧啦。”
红色的尚书官服被硬生生扒了下来。
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里面的白色中衣露了出来,领口全是被冷汗浸透的黄渍。
腰间的白玉带也被扯断,玉片碎在地上。
堂堂一部尚书。
世家豪门的掌权人。
现在就像一条被拔了毛的老狗,光着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周围那些平时依附于崔家的官员,全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。
连呼吸都尽量压得极低,生怕苏长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崔浩跪在地上。
耳边嗡嗡直响。
“所有资产充公。”
“贬为庶民。”
这两句话就像两把生锈的铁锯,来回拉扯着他的脑神经。
百年世家。
几代人踩着无数白骨积攒下来的泼天富贵。
那些良田、盐铺、铁矿,还有江南那座占地百亩的祖宅。
全没了。
一上午的功夫,灰飞烟灭。
甚至连子孙后代做官的路都被彻底堵死。
崔浩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,憋得他喘不上气。
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破风箱的怪响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脑子里的血疯狂往上涌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,里面布满猩红的血丝。
一口浊气堵在心口,顺着食道往上翻涌。
“噗!”
崔浩听着家族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,气急攻心,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,直挺挺地昏死在金銮殿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