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命,一个不留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在闹哄哄的大殿里并不响亮。
连风灯里的火苗都没吹动。
姬明月摔倒在碎瓷片里。
膝盖骨砸得生疼,裙摆洇出了一大团血水。
她顾不上疼,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金砖,想要爬起来。
手指被碎瓷片割破,血流在地上。
她抬起头,绝望地看着那把已经递到苏长空胸前的幽蓝匕首。
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距离襁褓里的孩子,只剩不到半尺。
话音刚落。
大殿最粗的那根金漆盘龙柱底下。
一团浓黑的影子动了。
那影子原本和柱子底下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连地上趴着的高官都没察觉到那里站着个人。
现在,这团影子就像一摊活过来的水银。
硬生生从地砖的缝隙里剥离出来。
拔高。
凝实。
变成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麻衣的瘦高男人。
荆无命。
他浑身上下透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死气。
带着乱葬岗里特有的土腥味。
冲在最前面的四个太监刺客,动作快到了极点。
带头那人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。
牙齿咬破了舌尖,嘴唇上全是一层血沫子。
他眼里只有那个明黄色的襁褓。
毒刃带着一股烂泥发酵的腥臭味。
直冲苏长空的鼻腔。
苏长空屏住呼吸,抱着孩子往后使劲一靠。
后背结结实实撞在紫檀木椅背上。
震得他脊椎骨一阵发麻。
手里抱着的婴儿被这一晃,吐出来的口水泡泡破了。
荆无命站在灯影的死角里。
右手慢慢搭上了后腰。
那里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窄剑。
剑刃坑坑洼洼,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。
看起来连一块豆腐都切不开。
“铮。”
极短促的一声铁器摩擦音。
大殿里的铜铃铛刚好响了一下,把这声音盖了过去。
荆无命拔剑了。
没有起手式。
没有什么漫天剑影。
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。
半空中只闪过一道灰扑扑的细线。
就像是用干枯的毛笔,在宣纸上随便划了一道灰痕。
冲在最前面的四名刺客。
身体还在保持着往前扑杀的姿势。
手里的刀尖距离苏长空只剩一指宽。
但他们的动作同时僵住了。
领头太监眼珠子剧烈转动。
他拼命想把刀往前送。
哪怕只有半寸,也能划破那个婴儿的油皮。
但他的胳膊完全不听使唤。
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。
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麻木的凉意。
他没看清剑刃。
他身后的三个刺客,同样什么都没看清。
“当。”
荆无命手腕翻转。
生锈的窄剑顺着原路,稳稳地收回后腰。
剑刃敲在腰带的铁扣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他重新垂下双手,站在了盘龙柱的阴影边缘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。
快得让人以为他根本没动过。
直到窄剑归位。
四道细长的红线,才在四个刺客的喉结处慢慢浮现。
红线越来越粗。
“哧——”
滚烫的颈血彻底冲破了气管。
像四把烧开的高压水壶同时顶开了盖子。
血雾喷出三尺多远。
洒在倒塌的紫檀木桌面上,冒着丝丝白气。
烤鹿肉的盘子上落满了一层红色的血珠。
四具尸体失去了力气。
像四个破烂的麻袋,直挺挺地砸在金砖上。
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嘶嘶”怪响。
手里握着的毒匕首当啷落地,滑出老远。
血水顺着玉阶,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热气腾腾的血腥味,瞬间覆盖了酒肉的香气。
姬明月撑在碎瓷片上的手僵住了。
她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看着那四具无头苍蝇一样倒下的尸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太快了。
快到连她这个宗师都没看清那个灰衣男人是怎么出剑的。
底下的百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几个老御史直接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渍。
尿骚味在人群里散开。
血水流到了第五个青衣太监的布鞋边。
这人原本跟在最后面。
一直弓着腰,双手拢在袖子里,没有拔刀。
看着脚边淌过来的血水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废物。”
一声苍老沙哑的冷哼,从他嘴里吐出来。
声音不大,却震得旁边几个装死的太监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他抬起枯瘦的双手。
一把扯住自己身上的青色太监服。
手腕猛地往外一撕。
“嘶啦!”
厚实的粗布衣服,直接碎成了十几条破布。
布条在半空中炸开。
被一股无形的劲风卷着,飞出老远。
青衣底下,是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劲装。
这是个干瘦的老头。
头发灰白,用一根破布条随意扎在脑后。
脸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。
一双眼睛像饿了十天的野狼,透着股绿油油的凶光。
老头双脚在金砖上重重一跺。
“轰!”
脚下的两块厚实金砖,直接被踩成了细碎的粉末。
石粉混合着地上的血水,四下飞溅。
打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,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
一股狂暴的气浪,以老头为中心,轰然炸开。
真气外放。
大殿里卷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小型旋风。
吹得大红灯笼疯狂摇晃。
离得近的几个官员,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。
连滚了好几圈,撞在阶梯上才停下。
这是个宗师。
货真价实的宗师境老怪物。
世家门阀在王世充被抓、崔家破产之后。
藏在手底下的最后一张、也是最致命的一张底牌。
花了几十年真金白银和天材地宝,供奉在祖宅地窖里的杀人机器。
今天,这台机器被逼了出来。
“狗杂种,纳命来!”
枯瘦老者嘶吼出声。
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铁锅,刺得人牙酸。
他右臂的肌肉像吹了气一样鼓胀起来。
硬生生撑破了短打的袖管。
干枯的手掌瞬间变成了铁青色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。
掌心吞吐着半尺长的刚猛罡气。
连空气都被这股罡气逼得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。
老者没有去看地上的四具同伴尸体。
也没有看站在阴影里的荆无命。
他的一门心思,全锁死在苏长空身上。
拼死一搏。
只要拍碎这个白衣男人的天灵盖。
把那个野种砸成肉泥。
世家就还有翻盘的希望。
他双腿微曲,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。
速度比刚才那四个死士快了十倍不止。
铁青色的手掌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,直逼苏长空面门。
罡风扑面而来。
刮得苏长空脸皮生疼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怀里的大皇子被这股冰冷的杀气惊到了。
小嘴一瘪,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哭声嘹亮刺耳。
苏长空有些手忙脚乱。
他赶紧把孩子往怀里压了压。
左手死死托着后脑勺,右手护住孩子的后背。
用力有点猛,勒得大皇子哭声顿了一下,接着哭得更大声了。
苏长空脚下用力,连人带椅子往后滑出去半尺。
紫檀木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噪音。
他没空管这老头。
全副精神都在哄怀里的儿子。
生怕这宗师的罡气把小孩的耳朵震坏了。
老者的铁青手掌已经到了苏长空胸前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狂暴的真气吹断了苏长空鬓角的一缕头发。
姬明月趴在碎瓷片上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眼角溢出一滴泪水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低着头、像根枯木一样站在阴影里的荆无命。
动了。
面对宗师级的恐怖威压。
荆无命原本低垂的死鱼眼猛地抬起。
死寂的眼白里,没有一丝情绪波动。
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冷漠。
一股比宗师更加恐怖、犹如实质般的杀戮剑意。
瞬间锁定全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