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的金龙虚影开始一点点变淡。
浓郁的紫光像退潮的海水。
顺着太和殿的琉璃瓦往下淌,顺着盘龙柱的纹理一点点剥落,最后彻底消散在黑沉沉的夜空里。
冷风重新灌进汉白玉广场。
吹得大殿檐角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乱响。
大红灯笼在风里来回摇晃,烛影在地上拉出乱七八糟的黑线。
底下跪着的三百桌官员,还在拼命往地上磕头。
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,额头都磕红了,还在那扯着破锣嗓子喊。
“天佑大燕!”
“大皇子千岁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在太和殿的广场上空撞来撞去。
震得桌上的空酒壶直打转,酒水顺着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漏。
没人敢抬头看。
但在第三排偏左的位置。
四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人,慢慢弓起了后背。
他们低着头,原本像死鱼一样的眼神,现在变得通红。
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。
那是常年服用门阀秘药的死士,在燃烧最后的气血。
领头的太监死死咬破了舌尖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。
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他青色的领口上,瞬间洇黑了一大片。
他右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。
指腹死死捏着一块温热的硬木刀柄。
掌心全是冷汗,滑腻腻的。
他不敢擦,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
脑子里全是崔家家主在朝堂上吐血昏死的惨状,还有世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恨意。
钱袋子被砸了个稀烂。
朝堂上的位置被血洗。
门阀已经没有翻盘的本钱了,他们活不成。
但死也要拉着大燕的国本垫背。
金龙彻底消失的那一瞬。
领头太监双腿猛地发力。
大腿上的肌肉块块崩起,把粗布裤腿撑得快要裂开。
“砰!”
他的布鞋在金砖上狠狠一蹬。
脚底下的那块金砖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几道蛛网一样的缝隙。
他整个人像只发疯的黑乌鸦,拔地而起。
右手的袖管被风撕裂。
一把三寸长的短匕首,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刀刃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。
那是见血封喉的断肠草毒液,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剧毒。
带着一股烂泥巴发酵的腥臭味,直冲鼻腔。
“杀!”
领头太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
另外三个太监紧随其后。
四道青色的影子,踩着前面跪着的官员的肩膀和脑袋,直冲高台主位。
底下的大臣们全懵了。
被踩着肩膀的户部侍郎惨叫一声。
他直接被这股巨力踩断了左边锁骨,脸朝下砸在满地的剩菜汤里。
门牙磕在瓷盘子上,砸得满嘴是血。
“有刺客!”
“快护驾!”
尖锐的变调喊声,瞬间撕裂了满月宴的喜庆气氛。
太和殿外的大内侍卫根本来不及拔刀。
他们刚才全跪在最外围磕头。
等听见风声提着刀往上冲的时候,四名刺客已经踩上了汉白玉台阶。
距离苏长空的椅子,只剩不到十步。
领头的刺客死死盯着苏长空。
风把他的太监帽吹飞,露出一头剃得精光的头皮。
他手腕翻转。
幽蓝色的匕首没有刺向苏长空的咽喉,也没有对准他的心脏。
而是直奔那个明黄色的丝绸襁褓。
直奔那个还在吐着口水泡泡的大皇子。
杀了这个自带紫气的大皇子。
断了大燕的天命。
这就是他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。
只要刀尖扎破婴儿的一点油皮,毒液就能在三息之内要了这野种的命。
到时候大燕没有继承人,这江山就得接着乱。
“放肆!”
姬明月看清了那抹幽蓝的刀光。
那股腥臭味顺着风钻进她的鼻子里。
一股狂暴的真气,硬生生从她丹田深处提了起来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大红色的宫装袖袍一挥,右手去抓桌上的天子剑。
动作太猛,身子大半的重量压在紫檀木长桌的边缘。
“哗啦!”
整张长桌被她掀翻。
几百个盘子、玉壶、酒杯砸在台阶上,摔得粉碎。
烤鹿肉滚进了泥水里,冒着热气。
香醇的御酒泼在金砖上,混着刺客踩出来的泥印子,一片狼藉。
姬明月握住剑柄,正要拔剑冲过去。
后腰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软。
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钢锥,狠狠扎进了脊椎骨里,还用力搅了两下。
她刚刚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。
身子骨本来就虚。
刚才又强行调动宗师真气,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力量。
真气在体内瞬间逆流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。
她脚下一个踉跄。
左膝盖重重磕在翻倒的桌腿上。
名贵的丝绸宫装直接磕破,白皙的膝盖骨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。
距离太远了。
她离苏长空的椅子,隔着整整两步的距离。
而那四个刺客,已经扑到了御案跟前。
领头的刺客露出发黄的牙齿。
脸上的肌肉因为亢奋扭曲成了一团,看着像个恶鬼。
幽蓝色的毒刃在风灯的照射下,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。
直直扎向婴儿的胸口。
刀尖带起的阴冷劲风,吹动了黄色的丝绸襁褓。
甚至吹断了婴儿额头上的一根细软胎毛。
这触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绝对逆鳞。
姬明月目眦欲裂。
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剑柄,指节完全变成了惨白色。
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几个血印子。
她这辈子杀人无数,踩着无数尸骨登基。
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都没眨过眼。
但现在,看着那把毒刀捅向自己的骨肉。
她觉得心脏像被人徒手捏碎了。
手脚冰凉。
呼吸彻底停滞,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发黑。
母亲的本能压过了帝王的理智。
她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子。
“滚开!”
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嘶吼。
不顾一切地往前扑。
脚踩在滑腻的酒水和碎瓷片上,右脚踝猛地扭了一下。
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。
来不及了。
毒刃距离大皇子的襁褓,只剩不到半尺。
近得能看清刀背上的血槽。
带头的刺客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,刀刃继续往下压。
姬明月发出一声绝望而暴怒的惊呼。
声音喊破了音,带着凄厉的哭腔。
眼泪直接砸在面前的金砖上。
“长空小心!”
半尺。
三寸。
刀尖马上就要刺破明黄色的锦缎。
苏长空坐在主位上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左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,右手护住腰。
抱着孩子微微往左边侧了侧身子。
他抱孩子的动作本来就不熟练。
这一下扭得有点急,动作透着几分僵硬。
后腰的肌肉猛地一酸,差点闪了腰。
但他抱得很紧,没让孩子晃动分毫。
刚好让过了刀锋最凌厉的那股劲风。
他甚至没去看那把近在咫尺的毒刀。
只是看着虚空处。
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无命,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