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长空?”
王世充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漫天风雪里,那张年轻瘦削的脸,和暗卫画在纸上的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叠了。
“是你……那个破庙里的穷酸书生!”
老太师的嗓子像是被塞了一把干沙子,声音劈得难听。
他干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,指着苏长空的鼻子。
脸上那些深可见骨的褶子,都在疯狂抽动。
“放箭!射死他!给老夫把这群装神弄鬼的杂碎射成筛子!”
林冲之连滚带爬地从床弩车底下钻出来。
头盔歪在脑后,护心镜上全是泥水。
他一把抢过旁边弓箭手的硬弓,扯着嗓子嚎:“放箭!都愣着干什么!”
弓弦拉满的嘎吱声,瞬间连成了一大片。
“崩!崩崩!”
几千把硬弓同时松弦。
密集的黑羽箭撕开风雪,像一窝被捅炸的马蜂,铺天盖地扑向那一抹白衣。
箭簇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苏长空站着没动。
风把他单薄的白绸中衣吹得死死贴在肉上。
鼻尖被冻得发红。
他刚准备提聚内力挥剑,两名大雪龙骑猛地一磕马腹。
高大的黑色战马瞬间横在苏长空身前。
两面半人高的玄铁大盾重重砸在青砖上,激起一圈水花。
“叮叮当当!”
暴雨般的箭矢砸在玄铁重甲和盾牌上。
火星子在黑夜里乱崩。
箭杆折断的脆响响成一团。
普通的弓箭,连重甲最外层的铁皮都扎不透。
一阵急促的箭雨过后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断箭。
黑色的铁甲上,连一道最浅的白印子都没留下,只有几个浅浅的泥点。
王世充手里的长剑掉在了地上。
剑柄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张着干瘪的嘴,冷风直接灌进喉咙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咳得满脸通红,腰深深弯了下去,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。
苏长空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。
他甩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,把长剑斜提在手里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声音混在风雪里,冻得掉渣。
三千大雪龙骑动了。
不需要长距离的冲锋,仅仅是列阵平推。
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汉白玉广场的边缘,硬生生碾了进去。
三千杆漆黑的长枪,在同一时间往前平送。
“噗嗤!”
长枪扎透血肉的声音,沉闷且整齐划一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排门阀私兵,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一片。
枪尖拔出,带起一大蓬滚烫的血雨。
血水落在雪地上,瞬间融出一个个红色的窟窿。
战马往前踏出一步。
带着尖刺的铁蹄,毫无怜悯地踩碎了地上的尸体。
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让人牙根发酸。
大雪龙骑连最基本的锥形阵都没用,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推土机,生生在两万人的方阵里犁出了一条血胡同。
“挡住!长枪兵往前顶!”
林冲之扯着嗓子嚎,喉咙破了音。
几十个私兵硬着头皮举起长矛,对着龙骑的马腿乱扎。
矛尖刚碰到黑色的马铠。
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直接把木头矛杆震得粉碎。
木刺扎进私兵的虎口,鲜血流了满手。
还没等他们惨叫出声,一柄玄铁长枪横着扫了过来。
三颗人头直接飞上半空。
脖腔里的血喷起两尺多高,溅在残破的白玉栏杆上,冒着白气。
原本凶神恶煞的门阀私兵,彻底崩溃了。
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,平时打架斗殴的凶悍变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有人丢了手里的刀,捂着脑袋转身就跑。
恐惧是会传染的。
两万人的大阵,像个被踩了一脚的蚂蚁窝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别杀我!我投降——”
一个胖子私兵跪在血泥里,双手举过头顶。
他面前的大雪龙骑没有半点停顿。
战马撞在他的肩膀上。
胖子直接倒飞出去,在半空中被另一杆长枪穿透了胸膛。
尸体被挑在一边,像甩掉一块破布。
哭喊声,惨叫声,兵器落地的哐当声。
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。
叛军们挤在一起,拼命往广场外围逃。
互相推搡,踩踏。
好几百人根本没死在龙骑的枪下,而是被自己人踩烂了胸腔和脑袋。
他们想逃出皇城。
但玄武门已经被龙骑的后卫死死堵住。
这是一场关门打狗的单方面屠杀。
没有战术,没有计谋。
只有纯粹的暴力碾压。
血水慢慢没过了苏长空的鞋底。
白色的布鞋早被染成了暗红色,吸饱了血水,沉甸甸的。
他踩着一截断掉的胳膊,脚底猛地打了个滑。
苏长空赶紧绷紧大腿肌肉,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拄,才稳住身形。
差点在一地死人面前摔个狗吃屎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胃里因为浓烈血腥味引起的翻腾。
半炷香。
仅仅半炷香的时间。
震天的喊杀声停了。
偌大的汉白玉广场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屠宰场。
两万叛军,没留下一个活口。
残肢断臂铺满了一地,连一块干净的青砖都找不出来。
热血融化了广场上的积雪。
血水汇成一条条小溪,顺着排水沟往外涌。
排水沟很快被碎肉和残骨堵死了。
暗红色的血水漫过台阶,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风吹过,整个皇城都浸泡在刺鼻的铁锈味里。
王世充没有跑。
他七十岁的身体,根本迈不开腿。
老太师双腿发软,跌坐在满是血水的泥浆里。
昂贵的玄色鹤氅吸饱了血,沉甸甸地裹在身上,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壳。
两名大雪龙骑翻身下马。
沉重的铁靴踩在血水里,走到王世充身边。
两只戴着玄铁护甲的大手伸出来,死死按住王世充的肩膀。
“咔嚓。”
老太师的肩胛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呃啊……”
他疼得浑身抽搐,闷哼出声。
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,溅起一摊血水。
他就这么跪在了那片他曾经想踩在脚下的白玉阶前。
不可一世的门阀领袖,大燕太师。
此刻就像一条待宰的老狗。
花白的头发浸在血水里,脸上全是泥污和惊恐,眼底的光彻底散了。
苏长空提着剑,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平稳。
长剑拖在地上,划过地上的烂肉和兵器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他走到王世充面前,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。
目光越过这个权倾朝野的老头。
就像跨过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破石头。
直接从王世充身边走了过去。
王世充费力地抬起头。
只看到一抹沾着血斑的白衣下摆,在寒风中掠过。
他嘴唇剧烈哆嗦着,想骂几句恶毒的话。
喉咙里却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血泡。
苏长空踩着被鲜血染红的台阶。
一步一步,走到真龙大殿门前。
大殿的门槛被撞得碎了一大块。
两扇红漆门板向内凹陷着,门栓断成了几截,摇摇欲坠。
门板上,钉着十几具御林军的尸体。
粗大的重弩箭矢像刺猬一样扎在木头上。
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产房里的羊水味,顺着门缝往外钻。
苏长空深吸了一口这股浑浊的空气。
他把手里的长剑随手插在旁边的石缝里。
剑身摇晃了两下,停住了。
他抬起双手,按在沾满鲜血的沉重木门上。
手心沾着黏糊糊的凉血。
苏长空咬着牙,双臂猛地往前一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