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受苦了……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。
直愣愣地捅破了姬明月心里那层包了十几年的铁壳。
她强硬了一辈子。
十二岁提着天子剑杀兄弑弟,坐在龙椅上往下看,满朝文武全是想喝她血的财狼。
她从来没哭过。
但现在,听着这句没轻没重的话,她眼眶猛地酸了。
鼻腔里堵着一团发胀的棉花,视线瞬间糊成一片。
她死死咬着牙,不想哭出声。
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姬明月伸出左手,一把抓住了苏长空的衣袖。
长指甲抠进白绸料子里,留下几个暗红色的血指印。
“你……”
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半个字都说不连贯。
眼泪砸在绸缎被面上,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。
苏长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身子有点僵。
他腾不出两只手去抱她。
只能用空出来的右手手掌,笨拙地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力气没掌握好,拍得姬明月往前一呛。
她把脸埋进苏长空的腰腹间。
彻底卸下了大燕女帝的伪装,呜咽出声。
皇城那场杀戮,在天亮前收了尾。
大雪龙骑把两万叛军的尸体拖出玄武门,拉去城外的乱葬岗烧了。
满地的血水被大雪盖住。
未央宫里换了新门槛,红漆大门也重新装了两扇。
屋里点着上好的沉香,死死压住了残留的血腥味。
危机解除了。
苏长空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,就在这皇宫最深处的未央宫里。
每天雷打不动的两件事。
逗孩子,照顾姬明月坐月子。
大皇子长得很结实。
才出生几天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的灰震下来。
这小子额头正中间,隐隐透着一点紫色的胎记。
那就是出生时带出来的紫气。
苏长空正笨手笨脚地托着儿子的屁股,在软榻边来回晃荡。
“嘿,这小子还挺沉。”
他刚嘟囔了一句。
手心里突然一阵湿热。
一股黄灿灿的童子尿,顺着襁褓缝隙呲了出来。
正滋在苏长空刚换上的干衣摆上。
“草。”
苏长空手一抖,差点把孩子扔出去。
旁边的奶娘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扑过来把大皇子接走。
苏长空甩了甩手上的尿液,扯起衣摆往旁边熏炉上靠。
热气一蒸,一股尿骚味在屋里散开。
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。
姬明月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厚的狐皮毯子。
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。
她看着苏长空在那手忙脚乱地烤衣服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但很快,那点笑意又收了回去。
女帝的骄傲和猜疑,像扎在肉里的倒刺,拔不干净。
她端起旁边矮几上的青花瓷碗。
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屋里的奶娘和宫女听见动静,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苏长空放下烤了一半的衣摆,走到床边,拉了个圆凳坐下。
圆凳腿在金砖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刮声。
“衣服不烤了?”姬明月看着他。
“一股味,等会儿直接扔了。”
苏长空拿起碗里的银调羹,搅了两下鸡汤。
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到姬明月嘴边。
姬明月没张嘴。
她那双狭长的凤眼盯着苏长空的脸。
“外面那支重甲骑兵,还在城外的西山营地驻扎。”
她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三千人,连人带马全披着玄铁重甲。大燕国库掏空一半,也养不起这样一支军队。”
她身子微微往前倾。
“苏长空,你到底是谁?”
勺子停在半空。
苏长空手腕很稳,一滴汤都没洒出来。
他早就知道这女人会问。
帝王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。
更何况是一支能瞬间推平两万大军的无敌铁骑。
苏长空把调羹放回碗里。
“叮当”一声轻响。
他摸了摸鼻子,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我是个隐世家族的传人,你信吗?”
姬明月看着他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苏长空开始背早就编好的说辞。
“祖上阔过,传下来一支隐秘力量。一直藏在深山老林里,等待天命之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个败家子,带着信物下山避雨,结果被你给睡了。”
他双手一摊,做了个无奈的动作。
“后来发现你怀了我的种,那没办法了。家族的铁骑,只能拿出来护着自己媳妇和儿子了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透着点流氓的无赖劲。
姬明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这借口太糙了。
大燕建国几百年,哪有这种恐怖的隐世家族?
但她看着苏长空毫无闪躲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他衣摆上还没干透的尿渍。
他要是真有篡位的心思。
那天晚上,这皇宫早就换了姓了。
苏长空看她还端着架子,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手指有点粗糙,带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薄茧。
姬明月身子一僵,想躲。
却被他捏得死死的。
“张嘴。”苏长空端起碗,把汤勺怼到她唇边。
姬明月下意识张开嘴,咽下那口温热的鸡汤。
汤炖得很烂,带着一股浓浓的参味。
一滴汤汁顺着嘴角滑下来。
苏长空很自然地用大拇指替她抹掉。
指腹的温度贴着皮肤传过来。
很暖和。
姬明月心底那块发硬的冰疙瘩,突然就化了。
管他有什么秘密。
这个男人在那天夜里,踏着两万人的尸骨走进大殿,只为了抱住她和孩子。
这就够了。
她没再追问,低头喝干了那碗鸡汤。
几天的功夫一晃而过。
姬明月的身体底子好,又有宗师真气护体,恢复得极快。
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
午后。
未央宫的书房里。
苏长空躺在一张紫檀木摇椅上。
脸上盖着一本翻烂了的《大燕风物志》,正在打呼噜。
摇椅“吱呀吱呀”地晃荡。
姬明月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。
桌上堆着几尺高的奏折。
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。
王世充被生擒,太师府被查抄,世家一派群龙无首。
底下那些侥幸活命的官员,现在天天上折子表忠心。
字里行间全是对那晚三千铁骑的恐惧。
姬明月扔掉手里的朱砂笔。
笔管砸在砚台上,溅出两滴红墨。
她站起身,走到摇椅旁边。
一把抓掉盖在苏长空脸上的书。
苏长空被强光晃了眼,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“干嘛?我正梦见吃烤鸭呢。”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姬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帝王的威压再次回到了她身上。
“苏长空。”
她喊了他的全名。
语气很郑重。
苏长空停下揉眼睛的手,坐直了身子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尿布不够用了?”
姬明月没理会他的打岔。
“朝堂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那些老东西现在吓破了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御案上的那堆奏折。
“朕决定了,要给你个名分。”
苏长空一愣。
他往摇椅背上一靠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名分?什么名分?”
他撇了撇嘴。
“大燕祖训,女帝不可封皇夫,不可分薄皇权。你这是要违背祖宗决定?”
姬明月转过头,凤眼微微眯起。
“祖宗规矩?”
她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透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。
“这大燕的江山,是我一刀一枪砍出来的。”
“朕就是规矩。”
她走回御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盖好玉玺的明黄圣旨。
“你不仅是孩子的父亲。”
“你手里握着那支无敌铁骑,没有名分,名不正言不顺,底下人睡不安稳。”
她把圣旨拍在桌子上。
“朕要这天下,以后见你如见朕。”
这是个疯狂的决定。
直接把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平民,推到了大燕权力的最巅峰。
彻底撕碎了百官用来约束皇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苏长空看着桌上那卷圣旨。
心里乐开了花,脸上却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。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骨头咔咔作响。
“行吧,既然你非要给,那我就凑合当当。”
姬明月白了他一眼。
转身对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海公公!”
一直守在门外的海公公赶紧推门进来。
弓着腰,双手贴在身前。
姬明月抓起那卷圣旨,扔到海公公怀里。
“传旨内阁,让他们连夜把册封大典的章程拟出来。”
“明日早朝,直接办。”
海公公接住圣旨,双手抖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打哈欠的苏长空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没敢多嘴,赶紧跪下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风又刮了起来。
把未央宫外老树上的枯叶吹得干干净净。
夜色慢慢吞没了大燕皇城。
那些还没从几天前的屠杀中缓过神来的官员们,注定又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。
皇宫飞檐上的琉璃瓦还挂着一层白霜。
冷风顺着空旷的广场来回穿梭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悠长浑厚的钟声,突然从紫禁城的钟楼上荡开。
声音穿破了寒冬的清晨,砸在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咚——”
第二声。
紧接着,第三声,第四声。
紫禁城的大钟连敲九下。
九为极数。
召集所有劫后余生的百官入朝。
一场册封大典即将强行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