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空双臂猛地往前发力。
“嘎吱——砰!”
那两扇碎裂的红漆大门彻底脱离了门框。
门轴断裂,沉重的木板轰然倒向大殿内部。
砸在铺满地毯的金砖上,激起一圈呛人的灰尘。
殿外的风雪夹着冰渣子,顺着巨大的豁口倒灌进来。
原本烧着地龙、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产房,温度骤降。
外头浓烈的铁锈味和生血气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。
直愣愣地撞进屋里。
这股味道跟屋里闷了半宿的羊水味、药渣味混在一起。
冲得人胃里直翻腾。
苏长空站在门口,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,迈开腿跨过地上的碎木头。
明黄色的龙榻上。
姬明月虚弱地靠在两个叠起来的软枕上。
汗水把她鬓角的碎发全粘在了苍白的脸颊上。
她大口喘着气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听见大门倒塌的巨响,她强撑着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摇晃的烛影,看向大殿门口。
她看到了一个男人。
一个穿着单薄白绸中衣的年轻男人。
衣服下摆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斑,白色的布鞋已经被血水泡成了黑红色。
他手里没拿兵器。
就这么踩着满地的碎木屑和断箭,一步步走进来。
大殿外的寒风吹得他的里衣猎猎作响。
背后的夜空被广场上的火把照得通红。
隐约能看到外面黑压压的钢铁骑兵。
姬明月愣住了。
她紧紧握着天子剑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一根根松开。
剑鞘顺着锦缎被面滑落。
砸在脚踏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凤眼,此刻瞪得滚圆。
呼吸在胸腔里停滞了半拍。
这怎么可能。
这还是那个在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穷酸书生吗?
姬明月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过去的几个月,她派了无数暗卫去江南找人。
在她的印象里。
那个男人手无缚鸡之力。
被毒发的自己压在破庙神台后面的时候,连推开自己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还被自己咬破了肩膀。
疼得直抽冷气,只会扯着嗓子喊救命。
身上带着一股发酸的杂粮饼味。
那就是个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底层蝼蚁。
可现在。
外面那两万杀红了眼的叛军没了动静。
取而代之的,是整齐划一的重甲摩擦声,还有战马沉重的响鼻。
那支宛如杀神降世、顷刻间碾碎两万人的恐怖重骑。
满地的残肢断臂和汇成小河的血水。
全是他带来的。
他到底是谁?
姬明月张了张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发干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长空继续往前走。
湿透的布鞋踩在金砖上,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。
“站住!”
青鸟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她双手握着短刀,死死挡在龙榻前。
刀尖直指苏长空的咽喉。
青鸟的双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她刚才隔着门缝,亲眼看到了外面的屠杀。
眼前这个连甲都没穿的白衣男人,比外面那些铁罐头更可怕。
那是不费吹灰之力,一剑将十几人拦腰斩断的活阎王。
苏长空停下脚步。
刀尖离他的喉结只有半寸。
刀刃上的寒气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差点蹭到锋利的刀刃。
他赶紧往后仰了仰下巴。
“刀拿稳点,别划伤人。”苏长空声音发干。
他抬起手,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刀背。
动作有些生硬地把青鸟的短刀往旁边推了推。
青鸟咬着牙,胳膊上青筋暴起,拼命想把刀抽回来。
但那两根手指就像生铁浇筑的钳子。
纹丝不动。
苏长空没理会这女卫快要吃人的眼神。
他绕过僵在原地的青鸟,径直走到床榻前。
角落里。
那四个缩在屏风后面的接生嬷嬷,吓得把头埋在裤裆里。
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龙榻的内侧,那个刚出生的小肉团正闭着眼睛嚎啕大哭。
声音大得震耳朵。
中气十足。
苏长空弯下腰,看向那个裹在黄缎子里的婴儿。
这就是引发紫气东来异象的长子。
他没抱过孩子。
动作显得很笨拙。
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,不知道该从哪下手。
最后僵硬地把手插进婴儿的腋下,直挺挺地抱了起来。
没托脑袋。
婴儿的脑袋往后一仰。
苏长空吓了一跳,心脏猛地缩紧。
赶紧手忙脚乱地用宽大的手掌托住那个软乎乎的后脑勺。
动作太急,左脚不小心绊在红木脚踏上。
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赶紧绷紧后背,死死稳住底盘。
婴儿落进他怀里,似乎闻到了某种熟悉的血脉气息。
震天的哭声奇迹般地停了。
小家伙砸吧砸吧小嘴,吐了个透明的口水泡泡。
肉嘟嘟的脸蛋在苏长空胸口的衣襟上蹭了两下。
苏长空长出了一口气。
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抱着孩子,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。
在床沿边坐了下来。
木头床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姬明月靠在软枕上,死死盯着他。
眼底的情绪太复杂了。
有震惊,有防备,有茫然。
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。
她紧紧咬着下嘴唇。
牙齿在干裂的唇瓣上咬出一排深深的白印。
没说话。
苏长空低头看着她。
这张脸比破庙那晚还要苍白。
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腾出右手。
想用袖子给她擦擦汗。
刚抬起胳膊。
他发现自己袖口上全是刚才在外面溅的黑灰和血点。
苏长空动作一顿。
把手缩了回来。
他在自己大腿外侧相对干净的布料上,使劲蹭了两下。
这才重新伸出手。
粗糙的指腹贴上姬明月的额头。
动作放得很轻,一点点把那些冰凉的汗水抹掉。
姬明月身子猛地一僵。
常年练武的本能让她想要躲开这种危险的触碰。
但她没动。
任由那只带着粗茧的手在她脸上动作。
苏长空擦完汗,收回手。
他看着姬明月那双充满警惕和疑惑的眼睛。
嘴角慢慢扯开。
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。
和平时那种带着算计的冷笑不同。
这个笑很干净,透着股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和心疼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“娘子受苦了,从今往后,这大燕的江山,为夫替你守,那些欺负你的人,为夫替你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