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。
漏壶里的水滴砸在铜盘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大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。
姬明月端坐在龙椅上。
十二旒冕冠垂下玉珠,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
她穿着玄黑色绣金龙的朝服,背脊挺得笔直。
几个月前在破庙里那个虚弱发疯的女人,早就不见了。
她现在是大燕王朝的主宰。
十成十的宗师境真气,在宽大的龙袍下平稳运转。
连大殿顶上的几缕穿堂风,都吹不动她的衣角。
玉阶下方,跪着黑压压一片朝臣。
没人敢抬头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,恨不得把砖缝盯出一朵花来。
“啪。”
一卷沾着暗红血迹的竹简,被姬明月随手扔下玉阶。
竹简砸在白玉阶上,散开。
血腥味顺着冷风往下卷。
“江南道盐运使,李长河。”
姬明月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透着股刮骨的寒意。
跪在第三排的一个胖官员猛地一哆嗦,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。
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砸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李长河嗓子劈了。
他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个筛子,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姬明月靠在龙椅靠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金龙头。
她手腕上的皮肤很白。
“六个月前,朕巡视江南。你调空了城防营,把三把淬了毒的连弩放进了朕的行宫。”
她语速很慢,像在拉家常。
李长河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
“陛下明鉴!臣冤枉!那是……”
“拖下去。”姬明月打断他。
殿外立刻走进来两个披甲的禁军。
铁靴踩在砖上,声音沉闷。
禁军一左一右架起李长河的胳膊,直接往外拖。
李长河的官靴在地上拖出两道水渍。
那是吓尿了。
“陛下!臣也是奉命行事啊陛下!太师救我——”
李长河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大殿里。
“噗。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“咕噜噜”的声音传来。
一颗瞪着眼睛的胖脑袋,顺着大殿外的白玉台阶滚落。
最后撞在汉白玉栏杆上,停住了。
一腔热血顺着台阶往下淌,把洁白的玉石染成了刺眼的红。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几个胆小的文官牙齿开始打架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有人的膝盖把金砖磕得直响,想跪稳却控制不住腿上的肌肉。
这还没完。
姬明月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写满名字的纸。
纸张薄脆,在她指间发出轻响。
“兵部侍郎,赵明。”
“工部给事中,孙谦。”
“江南水师副将,陈彪。”
她每念一个名字。
就有一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队列里。
有人嚎啕大哭,拼命磕头求饶。
有人破口大骂,说她是篡位的暴君。
还有人直接吓晕过去,脑袋磕在砖上没流血,人却没气了。
姬明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只是重复着三个字。
“拖下去。”
禁军进进出出。
大殿外的鬼头刀反反复复地扬起、落下。
每一次刀锋砍断颈椎的闷响,都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百官的心口上。
血腥味越来越浓。
浓得像是一把黏糊糊的刷子,在每个人的鼻腔里来回刷洗。
整整十四个朝廷大员。
十四颗人头。
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,全部落地。
白玉阶已经被血水泡透了。
顺着石缝往下滴答。
殿外的禁军提着水桶冲刷,水流哗啦啦作响,血水流进了大殿外的排水沟里。
这是大燕开国以来,金銮殿上发生的最血腥的一场清洗。
百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龙椅上坐着的这位,不是软弱的深宫妇人。
她是一头真真正正吃人的龙。
杀戮过后,大殿里的寒意更重了。
姬明月手里的名单念完了。
她把最后一张纸放在御案上,目光越过十二旒冕冠,冷冷扫视着下方。
十四条人命,砍断了江南道暗杀事件的所有直接黑手。
但这只是枝叶。
真正的树根,连皮都没破一块。
姬明月的视线,最终落在了文官首位那个穿着紫袍的老人身上。
那是当朝太师,王世充。
江南那场刺杀,所有的钱款和命令,最终都指向太师府。
但那十四个替死鬼,到死都没有留下半点能直接钉死王世充的实质证据。
四大门阀同气连枝,树大根深。
就算姬明月是宗师,也不能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,一刀砍了门阀的首领。
天下会大乱。
王世充跪在地上,背脊微微弓着。
他今年快七十了。
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。
刚才的满门抄斩,他连一根眉毛都没抖过。
李长河喊他救命的时候,他就像个聋子,聋得彻彻底底。
此时,大殿里的杀戮刚停。
血腥味还挂在梁柱上。
王世充却慢吞吞地直起了腰。
他用手撑着膝盖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旁边几个吓破胆的官员,见他站起,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。
给他让出一条路。
王世充理了理紫色的朝服袖口。
抬腿跨过地上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深灰色的官靴踩在金砖上,很稳。
他走到玉阶下,距离那滩顺着门槛渗进来的血水只有半步远。
老太师缓缓抬起头。
浑浊的老眼直视龙椅上的姬明月。
他不怕。
江南的暗杀虽然失败了,但他抛出十四个弃子,彻底斩断了线索。
女帝就算恨他入骨,今天也拿他没办法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王世充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江南宵小作乱,惊扰圣驾,实在罪无可恕。陛下今日肃清朝纲,实乃大燕之福。”
他几句话,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。
顺带还夸了姬明月一句。
姬明月没说话。
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金龙头上的龙须,被她硬生生掰弯了半寸。
王世充装作没看见她眼底的杀意。
他咳嗽了两声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接着,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身后抖成鹌鹑的百官。
再转回来时,他脸上挂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悲戚。
“只是,江南一案也暴露出国本不稳的隐患。”
王世充提高了音量。
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大家知道,老狐狸要亮底牌了。
“陛下乃万金之躯,肩负大燕社稷。若再遇险境,国将不国啊!”
王世充双手抱笏,深深弯下腰。
那宽大的紫袍几乎盖住了地上的血水。
姬明月冷笑一声。
“太师有话直说,不必绕弯子。”
王世充直起腰。
老脸上的皮肉挤在一起,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强硬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殿外的风声。
“陛下登基已久,后宫空虚,老臣恳请陛下从世家子弟中挑选皇夫,以安天下之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