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点火!升压!”
怒吼声在宽阔的钢铁甲板上炸开。
声音盖过了海风的呼啸。
命令顺着传声筒,一路灌到底舱。
底舱里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灰渣子。
上百个锅炉工光着膀子。
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。
他们挥舞着大铁锨,疯狂地往通红的炉膛里铲着精煤。
“哐当!”
沉重的铁炉门关上又砸开。
煤块砸进火海,腾起一阵灼人的热浪。
火光映在锅炉工满是油汗的胸膛上。
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,在裤腰带上积了一滩水渍。
一个年轻伙计铲得太急,手心磨破了皮。
他连哼都没哼,咬着牙继续抡胳膊。
巨大的铜制压力表上。
黑色的指针一点点往上跳。
蒸汽轮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脚底下的钢板开始剧烈震颤。
两条几人合抱粗的黑铁烟囱,耸立在甲板中央。
黑色的浓烟喷薄而出。
浓烟直冲云霄,把天上的白云都熏缺了一块。
水下。
纯铜打造的巨大螺旋桨开始缓慢转动。
转速逐渐加快。
平静的海水被巨大的叶片强行绞碎,翻起两丈多高的白色泡沫。
水流推着这头钢铁巨兽。
龙渊号绷断了最后两根儿臂粗的固定缆绳。
缆绳断裂,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。
巨舰缓缓脱离了港口。
黑色的船首像是一把巨斧,硬生生劈开海浪。
直奔东海而去。
苏长空站在舰首。
海风夹着水汽扑在脸上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指上沾了一点从烟囱飘下来的黑煤灰。
在白净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黑印子。
他没去管。
皮靴感受着甲板底下传来的平稳震动。
三百里外。
东海的碧蓝海面上。
几百艘木板船连成一片,像是一群趴在水面上的水虱。
风帆上画着扭曲的蜈蚣图案。
这是倭寇头子织田信的船队。
甲板上堆满了抢来的物资。
一匹匹上好的江南丝绸被随意丢在脏水坑里。
白花花的银锭子装在破木箱里,箱子盖都盖不上。
十几艘大一点的战船上。
几百个大燕的年轻女子被粗麻绳捆着手腕。
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。
她们衣衫褴褛,冻得嘴唇发紫,缩在桅杆底下低声抽泣。
稍有动静,旁边的倭寇就拿鞭子抽过去。
惨叫声惹得这群海盗哈哈大笑。
主舰上。
织田信盘腿坐在铺着虎皮的甲板上。
他个子矮小,罗圈腿。
头上剃着滑稽的月代头。
手里端着个抢来的汝窑青瓷酒碗,里面装着浑浊的米酒。
“干!”
他操着生硬的汉话,把酒水灌进喉咙。
酒水顺着嘴角流在下巴的胡茬上。
主桅杆上。
一根粗铁丝穿过十几个大燕商人的耳朵。
人头悬在半空,随着海风来回晃荡。
断颈处还在往下滴血。
血水落在甲板上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两只海鸟盘旋着落下来,啄食人脸上的碎肉。
织田信看得很开心。
他拔出腰间的武士刀,拿刀背敲着甲板。
“大燕的军人,全是旱鸭子!”
他狂妄地大喊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只能在泥地里打滚。到了海里,连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周围的海盗举起手里的破刀,跟着疯狂怪叫。
声音在海面上飘出很远。
一个爬在桅杆顶端的了望手,正拿着半个啃剩的烂苹果。
他咬了一口果肉。
漫不经心地往西边扫了一眼。
他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。
一块果肉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死命捶着胸口,咽了下去,呛出两滴眼泪。
海平线的尽头。
出现了一片浓重的黑烟。
黑烟像是一堵不断压过来的乌云,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了望手揉了揉眼睛。
黑烟底下,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放大得极快。
一盏茶的功夫,就变成了一座在水面上移动的黑色山峰。
没有风帆。
没有划桨的橹。
就这么迎着风浪,蛮横地撞开海水,全速压了过来。
了望手吓得手一松。
烂苹果掉下几十丈高的桅杆,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。
“敌袭!大船!”
他扯破嗓子尖叫,声音里透着变调的恐惧。
织田信皱起稀疏的眉毛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舷边上,手搭在额头往西看。
这一看。
他手里的青瓷酒碗直接掉进了海里。
“扑通”一声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几百艘木船上的海盗,全安静了。
刚才的怪叫和嘲笑,像被刀子切断了一样。
全都僵在了脸上。
他们这辈子在海上抢劫,见过的最大的船,也就是南楚的楼船。
那也是木头做的,一发火箭就能烧光。
但眼前这个东西。
通体乌黑,全是用生铁和钢板拼起来的怪物。
钢铁船首劈开几丈高的白浪。
巨大的身躯带着让人绝望的压迫感,轰隆隆地碾压过来。
海盗们的木板船在这座钢铁大山面前。
就像是一堆漂在水缸里的烂树叶。
“转舵!快转舵!”
织田信头皮发麻,头顶的头皮一阵抽搐。
他拔出武士刀疯狂大吼,声音里全是被吓破胆的颤音。
海盗们乱作一团,拼命去拉动风帆的缆绳。
几艘船靠得太近,转舵太急,船帮直接撞在一起。
木头断裂,水手跌进海里。
龙渊号上。
苏长空站在高高的舰桥上。
海风把他的常服下摆吹得向后倒卷。
“测距,三百步。”
旁边的水军校尉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。
他转头看着苏长空,等候命令。
“皇夫,要开炮吗?”
苏长空看着底下那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木船。
嘴角扯开一个冷硬的弧度。
“不用。”
他抓着冰凉的铁栏杆,身子前倾。
“直接撞过去。碾死他们。”
轮机舱里再次加了一次煤。
压力表的指针逼近红线。
龙渊号根本没有减速。
黑色的舰首破开海面,带着几千吨生铁的恐怖动能。
直接扎进了倭寇密集的船队里。
“轰隆!”
第一艘木船被舰首撞上。
没有相持,没有停顿。
龙渊号就像切开一块软豆腐一样,把这艘两丈长的木船从中劈成两半。
刺耳的木材撕裂声响彻海面。
几寸厚的木头船帮,在百炼钢装甲面前直接粉碎。
木头茬子像暗器一样在半空乱飞。
扎进落水海盗的眼睛和脖子里。
惨叫声被轮机的轰鸣掩盖。
铁甲巨舰一路平推。
接连撞碎了十几艘木船。
整艘巨舰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
断裂的桅杆、破碎的木板,还有海盗的残肢断臂。
在沸腾的海面上四处乱飞。
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,大片大片的血沫子在浪花里翻滚。
一个倭寇拼命抱着一块烂木板,刚探出头喘口气。
就被巨舰底下的螺旋桨水流卷了进去。
水底冒出一团红色的血水,人直接被绞成了碎肉。
织田信的主舰在巨浪里剧烈颠簸。
船身倾斜,他死死抱住一根缆绳才没被甩进海里。
指甲在粗糙的麻绳上抠出了血。
他绝望地抬起头。
看着那头压在头顶的钢铁巨兽。
挡住了太阳,投下一片巨大的死亡阴影。
就在这时。
龙渊号黑色的侧舷上。
一百多个四四方方的铁板盖子,同时往上翻起。
机括运转的金属摩擦声,整齐划一。
上百个黑洞洞的红衣大炮炮口。
从里面探出了半截。
密密麻麻。
像是一排排死神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底下残存的木船。
织田信的呼吸停止了。
裤裆里一热,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。
苏长空站在高高的舰首。
俯视着底下这群畜生。
他慢慢抬起右臂。
冷风吹动披风,露出底下玄色的常服。
他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被大副用铜皮打制的传声筒,瞬间传遍了整艘战舰的炮舱。
“开火。”
一个崭新的巨舰大炮时代,就此在火光中拉开帷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