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倭寇?”
苏长空猛地转过头。
脖颈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目光像两把刚刚淬过火的钢刀。
死死钉在那个满身是血的水军校尉身上。
冷冷的海风刮过木头高台。
带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咸腥味。
苏长空的牙槽骨死死咬在一起,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鼓出一块。
周遭的空气像是被这股子杀意瞬间冻结了。
连旁边几个端着木盆的杂役,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盆里的热水晃出一圈圈波纹,洒在甲板上。
校尉趴在木楼梯的台阶上。
嘴里剧烈地干呕了一下。
“咳,咳咳。”
一口带血的浓痰被他咳出来,砸在粗糙的木板上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阶梯的边缘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已经干涸的血痂,有两根指甲直接翻卷了。
“皇夫……东海那帮矮矬子,他们反了!”
校尉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每说一个字,都像是在拉破旧的风箱。
“这大半年,咱们拿下了南楚,大江水路一通。”
“海边的商路刚建起来。”
“江南的生丝、景德镇的瓷器、精盐,一船一船往外运。”
校尉拿袖子随便抹了一把脸。
血水把半张脸涂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那帮倭寇眼红了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从哪纠集了几个亡命的大海盗头子。”
“凑了几百艘小木板船。”
“船小,吃水浅,底子滑,在海上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校尉喘了口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铁片铠甲跟着哗啦啦作响。
“咱们水师还没成建制,原来的那些破烂战船,根本追不上他们。”
“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,追着咱们的大燕商船咬。”
“抢钱,抢粮。”
“几十船的丝绸和白银,全被他们劫回了海岛的烂窝子里!”
苏长空的手指抠在高台的木栏杆上。
木刺扎进指腹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一滴殷红的血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流,滴进底下的沙滩里。
“还有呢?”苏长空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戾。
校尉听到这三个字,一个三十多岁的糙汉子。
眼泪直接夺眶而出。
他哭得肩膀直抽搐,脑袋狠狠磕在木板上。
“砰,砰,砰。”
额头磕出了血印子。
“沿海的渔村……全毁了。”
“三个最富庶的村子,被他们一把火烧成了白地。”
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现在只剩下一堆冒着黑烟的焦炭。”
校尉咬碎了嘴唇。
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“村里的老少爷们,被他们拿着弯刀活活劈成两半。”
“七十岁的老太公,被他们当靶子练箭。”
“连刚满月的奶娃娃都没放过,拿长矛挑在半空取乐……”
校尉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恨不得把头皮扯下来。
“村里的黄花闺女,刚过门的新媳妇。”
“全被他们扒光了衣服,拿麻绳串成一长串,像拖牲口一样拖上了贼船。”
“惨叫声隔着几里地的海面都能听见啊!”
海风吹过栈桥,呜呜作响。
像是一万个冤魂在哭嚎。
校尉猛地抬起头,满眼血丝,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带头那个倭寇头子,叫织田信。”
“是个畜生不如的杂碎。”
校尉拳头砸在台阶上,木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王八蛋张狂到了天上。”
“他把咱们大燕商船的几十个掌柜,还有反抗的渔村村长。”
“脑袋全砍了下来。”
校尉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。
“用粗铁丝穿着他们的耳朵。”
“一长串挂在他们那破木船的桅杆上!”
“人头还在往下滴血,海鸟就在上面啄肉。”
“他还在海上放话挑衅。”
校尉大口呼吸着冷气。
“骂咱们大燕的军人全是旱鸭子,只配在内陆的泥地里玩泥巴。”
“说有种就下海。”
“他在海里等着,要把皇夫您的脑袋也拧下来,当起夜的夜壶!”
高台下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在为铁甲巨舰下水欢呼的几万名工匠和士兵。
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
铁锤不砸了,号子不喊了。
几万双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趴在木梯子上的血人。
老鲁头站在沙滩上。
他没穿上衣,满是烫伤疤痕的干瘪胸膛剧烈起伏。
两只粗糙的大手,死死握着一把五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锤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捏断。
老头子双眼通红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一滴老泪顺着眼角砸在沙子里。
旁边的几个年轻学徒,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手里的钢钎子杵在地上,按出了深深的坑。
一个禁军百夫长猛地拔出腰间的百炼钢刀。
“呛”的一声脆响。
打破了沙滩上的死寂。
“这帮狗娘养的矮畜生!”
百夫长破口大骂,刀背在自己大腿的甲片上拍得当当响。
周围的士兵纷纷红了眼。
长枪重重顿地,铁盾狠狠相撞。
“轰!轰!”
金属碰撞的闷响连成一片。
杀气在海滩上迅速蔓延,连带着翻滚的海浪都显得狂躁起来。
听着这些畜生的暴行,周围的造船工匠和士兵气得双眼发红,死死握紧了手里的铁锤。
苏长空没有任何废话。
他松开抠着木栏杆的手。
甩掉指尖的血珠。
血珠落在木板上,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他大步走下高台的木头楼梯。
靴底踩得木板咚咚直震。
他没理会跪在楼梯上的校尉,直接从旁边跨了过去。
径直走向海边。
那里,龙渊号铁甲巨舰正稳稳地浮在海面上。
黑色的精钢船体,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。
侧舷上百个黑洞洞的炮口,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。
苏长空踏上宽阔的木制跳板。
跳板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
他步履生风,三两步跨上巨舰的甲板。
钢铁甲板踩在脚下,透着一股冰冷坚硬的踏实感。
巨舰的主桅杆上。
还挂着一条庆祝下水的大红绸缎。
红绸在海风中疯狂飞舞,啪啪作响。
苏长空走到桅杆底下。
伸出右手,一把攥住红绸的下摆。
粗糙的绸缎摩擦着掌心。
他腰部猛地发力。
“哧啦——!”
几丈长、一掌宽的厚实红绸,被他硬生生扯成了两段。
半截红布掉在甲板上,被风吹进海里。
苏长空转过身。
面向岸上黑压压的人群,面向巨舰底舱的轮机口。
他肺管子吸满了一口湿咸的海风。
青筋在脖颈上条条暴起。
苏长空没有任何废话。他大步踏上刚刚下水的龙渊号铁甲巨舰的甲板,一把扯下主桅杆上的红绸,厉声怒吼:“点火!升压!老子今天要让这群矮个子畜生,在海里连个渣都剩不下!”